10、第十章 第一眼，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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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全圆佑和柳恩熙出了门。
疗养医院在首尔郊区。车开出市区以后，窗外的楼房渐渐矮下去，路边偶尔能看见几间还没开门的店。换乘最后一趟公交车时，全圆佑把路线放大给柳恩熙看，她却盯着终点那个小小的标记，直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了下去。
“韩老师最后一次去，是三年前。”她忽然说。
全圆佑知道她在想什么，把手机收回口袋：“如果转院了，我们再想办法问。”
柳恩熙点了点头。
到医院时，太阳已经偏西。大厅的玻璃门后摆着几盆绿植，探视须知贴在前台旁边，纸角被空调吹得微微掀起来。有人拎着一袋换洗衣服坐在长椅上，正低头给袋口打结。
全圆佑走到门前，感应门向两边滑开。柳恩熙却还站在外面，仰头看着楼上的医院名称。
昨晚她想过，到了这里该说什么。她连前台问起身份时该怎么答，都替全圆佑考虑过了。如今那些话一个字也用不上，她只要跟着他走进去，脚下却迟迟没有动。
感应门重新合上。全圆佑往旁边让了半步，站在门外等她。过了一会儿，柳恩熙先一步穿过玻璃，回头对他说：“走吧，来都来了。”
她说得像是他们坐了那么久的车，只为来吃一家评价不错的店。全圆佑没揭穿她，等门再次打开，才跟了上去。
前台的护士问过姓名和出生日期，又确认他是来探视的朋友，便把刚拿起来的登记表放了回去。
“需要家属提前同意。这位患者的探视有特别备注，我们不能直接安排。”
柳恩熙抬起头。
她一路上想过护士可能会说什么。查不到，已经转走了，或者这里从来没有这个人。可对方说的是，这位患者。
全圆佑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只问能不能留下电话，请院方代为转交。护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笺，推到他面前。
笔尖刚落到纸上，柳恩熙便朝住院区的玻璃门望了一眼。门后有一条长廊，护理车刚从尽头拐过去。
“你在楼下等我。”她低声说。
全圆佑抬起头，刚要开口，她已经走了过去。隔着玻璃，柳恩熙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大厅里的长椅，随后转进走廊。
护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扇关着的门。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全圆佑收回视线，把没写完的号码补齐：“没有。麻烦您了。”
*
住院楼比柳恩熙在外面看见的要深。楼梯转上去还有一段连廊，分出东西两侧。她起初找得很快，扫一眼门边的姓名牌便往下一间走。到了楼上，脚步反而慢下来，经过一扇门时，还把前一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最后，她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外停住了。
门边的透明卡槽里插着一张白纸，上面印着三个字。
柳恩熙。
一名护士推着护理车从身后过来，车轮在门槛旁的接缝上轻轻一顿。柳恩熙下意识往旁边让，等车推远了，才发现自己已经侧身站到了门里。
窗帘拉开一半，斜照进来的光正落在床边。柜子上有几本书和一束花，一只旧保温杯搁在旁边，提绳磨得起了毛边。
柳恩熙的目光绕过这些东西，最后才落到床上。
第一眼，她没能认出自己。
床上的人比她想象中瘦，头发也长了许多，一绺散在枕边。她走近些，才从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里辨认出那张脸。被子下的胸口轻轻抬起，又落下，她站在床边看了好几次，直到下一次起伏如约而至。
原来在她到处打听该怎么投胎的时候，这具身体一直在呼吸。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校服袖口。几年来，袖口的褶皱都没变过，床上这个人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长大了。
床头还放着一张照片。一对中年夫妻并肩站在树下，男人的手搭着女人的肩，女人被太阳照得眯起眼，像是在催拍照的人快一些。照片旁边压着一张折过的便笺，露在外面的一角写着：‘恩熙，爸爸下次跟妈妈一起来。’
柳恩熙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两张脸。
昨晚在视频里，她说起爸爸和妈妈，连想都不用想。如今照片离她不过几寸，她却想不起那个男人训人时的声音，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笑起来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对不起。”她轻轻说了一声。
说完才发现，她是朝着病床说的。
床上的人没有动。左手露在被角外，掌心半拢着，腕带下方隐约有一道浅色的痕迹。柳恩熙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指尖将要挨到手背时，她停了下来。
上一次靠近权顺荣，身体被牵过去之前，她甚至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回她有时间收手，脑子里反倒冒出许多不相干的念头。比如，她要是真醒了，睁开眼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又比如，全圆佑还在楼下，没人知道应该去叫他。
她将手往下一放。
指尖穿了过去。
病床上的人仍照着原来的节奏呼吸。她等了片刻，又试着去握那只手，五指合拢时，掌心和以前一样空。
门恰好在这时开了。柳恩熙将手收回去，看见护士推着车进来，低头核对记录，又替床上的人掖好被角。临走前，护士把花瓶往里挪了挪，顺手将一片垂下来的叶子拨正。
“你妈妈下午刚换的花。”她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和病床上的人说话，“她说下周还来，让我们先替她看着，别忘了换水。”
“她什么时候走的？”柳恩熙问。
护士没有回头，推着车出了病房。
柳恩熙站在原地，目光从花瓶挪到那只旧保温杯上。她刚进门时还以为那是病人的东西，如今才留意到，杯盖旁边搁着一包拆开的茶，椅背上还搭了个折起来的购物袋。大概有人经常在这把椅子上坐很久，坐到连杯子都懒得带回去。
她也在椅子前坐下，像过去无数次假装自己能坐稳一样，把手搁在膝上。
“我还以为找到你就行了。”她对床上的人说。
她原本没打算待太久。全圆佑还在楼下，自己也已经看到了最想看的东西。可傍晚的光从床边一点点移开时，她忽然想，母亲来换花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在这里坐到天色暗下去。
再过一周，那个人还会推开这扇门。
柳恩熙望着照片里的女人，头一次想赶在她来之前，学会怎么睁开眼睛。
*
全圆佑还坐在她指给他的那张长椅上。大厅里的访客已经少了，前台换了人，他旁边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柳恩熙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才说：“找到了。她还活着。”
话一出口，她就发现自己用错了称呼，却没改。
全圆佑把水拿起来，往旁边挪了挪。柳恩熙顺势在空出来的位置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碰不到她。跟碰你房间那张桌子一样。”
住院区的门开了，有人推着轮椅出来。全圆佑等对方经过，才把声音压低：“连你靠近顺荣时的那种感觉也没有？”
柳恩熙摇头，把手拢进校服袖子里。
“我去之前还在想，要是突然醒了，你会不会在下面一直等，等到医院关门。”她扯了扯嘴角，“白替你操心了。”
全圆佑没有跟着笑。他将水瓶在掌心转了半圈，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权顺荣我都能进去，怎么轮到我自己的身体就不行了？”柳恩熙垂着眼，袖口里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我找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只能站在旁边看。有点不公平。”
“你找到她了。”全圆佑说，“下午出门的时候，我们连人还在不在这里都不知道。”
柳恩熙慢慢转过脸来。
“剩下的事，可以再想办法。”他拧开瓶盖，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往里走之前，至少等我先把电话号码写完。你一走，我差点在便笺上写了你的名字。”
她这才笑了一下。过了片刻，柳恩熙看着大厅里逐渐暗下去的玻璃，对他说：“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全圆佑喝了口水，轻声说：“不是说好了我在楼下等吗？”
其实那是她单方面交代的。他大概也记得，低头拧瓶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柳恩熙没跟他争，起身时又往住院区看了一眼。
也就是在这时，她想起了病床上那只露在被子外的手。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左手，指了指手腕内侧，“这里有一道很淡的痕，跟腕带的位置不一样。我当时只顾着看能不能碰到，现在想起来，看到它的时候，我好像记起过什么。”
全圆佑把水瓶放回长椅上，等她往下说。
柳恩熙试着回想那道痕迹。大厅的灯在余光里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发白的天花板。灯就在正上方，她想偏开脸，头却没有动。左腕贴着什么，手往回缩了一点，立刻被挡住。
有人站在很近的地方说话。前半句没听清，只有最后几个字留了下来。
“不要让她想起来。”
柳恩熙猛地抬起眼。长椅的金属扶手还在原处，前台有人把一叠纸磕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记得有人说过这句话。”她把听见的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可我分不清那是做梦，还是我当时真的听见了。”
“认得出是哪家医院吗？”
“只有灯和天花板。”她想了片刻，轻轻摇头，“我连眼睛到底有没有睁开都不知道。”
韩智媛上次见她时，她还没有醒来。至于老师没在病房的那些日子，发生过什么，连韩智媛也未必清楚。
全圆佑看向前台：“我留了电话。如果你家里人愿意联系我，我们可以先问问那段时间的事。”
柳恩熙没有马上接话。昨晚那两个号码摆在屏幕上时，她连听见铃声的准备都没有。如今看过了那束花，再想起“家里”两个字，脑海里已经有了一张能认得出来的脸。
“好。”她说，“要是他们打过来，你先别替我把电话挂了。”
全圆佑偏头看她：“我什么时候替你挂过？”
“以防万一。毕竟你现在是我们两个里面唯一能接电话的人。”
两人朝门口走去。自动门刚打开，一辆银灰色轿车便从入口拐进来，沿着住院楼前的车道缓缓驶过。车灯扫过玻璃，柳恩熙停下脚步。
低矮的车身，擦过地面的那束光。她想起了补习班外那条湿漉漉的街。那天她站在檐下等雨小些，路边也有一辆浅色的车，迟迟没有开走。
眼前这辆车停稳后，驾驶座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绕到后座取出一束花。关门前，他抬眼朝住院楼望了望。
柳恩熙没能从那张脸上找回完整的记忆。可男人转身的一瞬，她忽然想起，补习班门口那个一直不走的人，也曾隔着车顶这样朝她看过来。她当时低下头，假装在找书包里的钥匙，一直等到同学出来，才跟着人群一起走。
“先别走。”她叫住全圆佑，“我好像在补习班外面见过他。”
全圆佑没有跟出去，只和她一起退到大厅门边。男人抱着花进来，径直走向前台。护士从桌下拿出一本访客登记簿，翻开递给他。
“今天来探望哪位？”
男人把花往臂弯里拢了拢，伸手去接笔。
“柳恩熙。”
笔尖擦过纸页，沙沙地响了两下。柳恩熙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她在病房里还想过，下一个推门来看她的人会是谁。
她没有想过，会是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