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我有实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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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恩熙花了大约十秒钟，才真正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
最开始，她只是低下头，看见了一双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手。
手背上浮着浅浅的青筋，指节比她记忆里的宽，手掌也大了不止一圈。
她盯了两秒，像是不太相信，又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及的是陌生的鼻梁、眉骨和下颌。
不是她的。
紧接着，她发现自己的视线高度也变了。
整个客厅忽然比刚才矮了一截似的——当然，不是客厅矮了，是她变高了。
柳恩熙缓慢地低下头。
宽大的睡衣、男人的手。再往下，是一双明显比她原本大了不少的脚。
她安静了大概三秒，随后抬头。
“全圆佑。”
声音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先顿住。
低了很多，是权顺荣的声音。
站在不远处的全圆佑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幕里完全缓过来，只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柳恩熙再次低头。
这一次，她的注意力终于从“自己为什么突然变成男人”转移到了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她伸出手，慢慢按向沙发扶手。
没有穿过去。
掌心真实地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柳恩熙整个人一下安静了。
她保持着那个动作，像是怕自己刚才只是产生了错觉，又慢慢收紧手指。
布料被她攥出一点褶皱。
真的碰到了。
“全圆佑。”
她又叫了他一次。
这回语气明显和刚才不同。
全圆佑已经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柳恩熙抬起那只手，神情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茫然。
“我有实体了。”
“看出来了。”
她却像完全没听见，低头又摸了一遍沙发，随后是茶几，指腹碰到坚硬冰凉的桌面。
她又抓过旁边的抱枕，用力捏了两下。
软的。
布料细小的纹路摩擦着掌心，连里面填充物被挤压下去的触感都异常清晰。
成为鬼以后，她早就习惯了所有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去。
桌椅没有真正的触感，风吹过来也不会让她觉得冷，水更不可能沾湿皮肤。
这些普通到活着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特意在意的东西，已经离开她太久了。
久到记忆里虽然还知道什么叫软、什么叫硬，却越来越像某种抽象的知识。
而现在，它们忽然全都回来了。
全圆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刚想提醒她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柳恩熙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半杯水上。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等等。”
还是晚了。
柳恩熙已经把杯子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整个五官都皱了一下。
“好冰。”
全圆佑：“……”
她低头看了眼杯子。
居然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慢了很多。
冰水划过舌尖，再顺着喉咙一路落下去，连吞咽时那种细微的触觉都清晰得过分。
柳恩熙握着杯子，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全圆佑以为她又发现什么问题时，她才低声感叹了一句。
“原来水是这个味道。”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
其实她知道水是什么味道。
记忆里也分得出冰水和温水。
只是当味觉和触觉消失太久以后，那些东西渐渐就只剩下概念。
如今真正重新拥有身体，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多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感觉。
刚才还因为莫名其妙变成男人而满脸嫌弃的人，难得沉默下来。
全圆佑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柳恩熙才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先说正事。”
她像是终于想起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喝水。
“我为什么会跑进权顺荣身体里？”
全圆佑看着她。
“我也想知道。”
“那他呢？”
这个问题让全圆佑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眼前属于权顺荣的身体。
“应该还在。”
柳恩熙立刻捕捉到重点。
“应该？”
“我不确定。”
她顿时皱眉：“那你刚才说得那么自然？”
全圆佑没有接话。
比起这个，他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明明还是权顺荣的脸、权顺荣的声音，可无论是神态、说话方式，还是那种理所当然挑别人话里问题的习惯，都完全属于柳恩熙。
违和感强烈得令人根本无法忽视。
“总之，先想办法出来。”
“怎么出来？”
这一次轮到全圆佑沉默了。
柳恩熙从他的表情里得到答案，也没指望他，干脆自己开始尝试。
先闭上眼。
没反应。
再集中精神，在心里想着离开这副身体。
还是没有。
她甚至非常认真地在脑海里连续重复了几遍“出去”。
依旧毫无用处。
尝试了好几次以后，柳恩熙终于睁开眼，开始对自己现在借用的身体产生一点不满。
“他怎么这么难出去？”
全圆佑提醒她：“是你自己进去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也不能怪顺荣。”
柳恩熙转头看他。
“你怎么还维护他？”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现在应该站在我这边。”
全圆佑实在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逻辑。
柳恩熙却说得很有道理：“因为现在只有你知道我是柳恩熙。”
这句话倒是真的。
如果宿舍里其他人现在走过来，眼前的人在他们看来就只是权顺荣。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睡了一觉以后，突然连说话方式和行为习惯都变了的权顺荣。
全圆佑想到这里，立刻抬眼看了一下客厅。
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但宿舍里显然还没有安静下来。
刚才他们原本都已经准备出门去学校了。
柳恩熙临走以前一时兴起，想再试一次靠近权顺荣会发生什么，结果学校没去成，人反而直接钻进了权顺荣身体里。
偏偏这里还是客厅，随时都可能有人出来。
全圆佑当机立断。
“先回我房间。”
柳恩熙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想坐在这里等他们过来看吗？”
她环顾四周，很快明白过来。
“走。”
结果刚站起来，她就停住了。
全圆佑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发现她还站在沙发边。
“怎么了？”
柳恩熙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等一下。”
“什么？”
“我好像不会走路了。”
全圆佑：“……”
严格来说，也不是不会。
而是完全不适应。
权顺荣的腿比她原本长，身高、重心和肌肉发力方式都完全不一样。
柳恩熙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步幅比预想中大得多，整个人险些往前扑。
全圆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她站稳以后，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这身体不好用。”
“顺荣用了很多年。”
“那是因为他习惯了。”
她又尝试了一次，这回明显谨慎不少。
全圆佑只能跟在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以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从客厅挪回了他的房间。
刚把门关上，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柳恩熙和全圆佑同时安静下来。
几秒后，敲门声响起。
还没等全圆佑回答，门已经从外面被推开一点。
李硕珉探头进来。
“顺荣哥，你刚才不是还说困吗？”
柳恩熙僵住。
全圆佑迅速看了她一眼。
别说太多。
她看懂了。
李硕珉已经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干什么？”
全圆佑面不改色。
“聊天。”
“聊什么？”
“随便聊。”
这个回答显然没什么可信度。
李硕珉狐疑地把目光转向“权顺荣”。
柳恩熙努力维持正常表情。
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权顺荣平时正常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李硕珉观察她一会儿，突然叫了一声。
“哥。”
柳恩熙谨慎地应：“嗯。”
声音是权顺荣的，至少这一点不会出错。
结果李硕珉盯着她两秒，第一句话却是：“你为什么坐得这么直？”
柳恩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腰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是她以前习惯的坐姿，显然不是权顺荣的。
她立即往后一靠。
可动作实在太刻意，看起来就像刚刚学习完“人类应该如何放松”。
李硕珉眼里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柳恩熙下意识问：“哪里奇怪？”
话一出口，全圆佑就知道要糟。
语气太冷静了，甚至还有一点认真等待对方列举证据的感觉。
权顺荣大概不会这样回答。
果然，李硕珉皱起眉。
“你睡傻了吗？”
柳恩熙停顿半秒。
“可能吧。”
李硕珉更加震惊。
“你以前明明说自己绝对不会睡傻。”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最后得出一句十分合理的话。
“人会改变。”
李硕珉：“……”
全圆佑低下头，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柳恩熙余光捕捉到，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惜这一幕也被李硕珉看见。
“圆佑哥，你笑什么？”
全圆佑立刻恢复表情。
“没什么。”
李硕珉看看他，又看看柳恩熙。
“你们两个绝对有事。”
柳恩熙意识到，再聊下去迟早会露馅，决定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所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硕珉被她问得一愣。
“没事啊。”
柳恩熙点点头。
“那你可以出去了。”
房间瞬间安静。
李硕珉慢慢睁大眼睛，连全圆佑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柳恩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怎么了？”
李硕珉看起来甚至有些受伤。
“哥，你居然赶我走？”
柳恩熙：“……”
她实在无法理解。
没有事情，不就应该出去吗？
正准备解释，门外又冒出一个声音。
“谁赶你走？”
金珉奎走了进来。
柳恩熙看到第二个人出现的瞬间，就知道情况正在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李硕珉立即找到了告状对象。
“顺荣哥。”
金珉奎挑眉。
“他？”
“嗯。”
两个人一起看向柳恩熙。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住在十三个人的宿舍里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全圆佑适时站起来替她解围。
“他刚睡醒，状态不太好。”
柳恩熙立刻接话：“对。”
接得太快了。
金珉奎的眼睛一下眯了起来。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全圆佑还算镇定。
柳恩熙已经开始烦躁。
如果还是鬼，她现在完全可以直接穿墙走人。
偏偏好不容易拥有了实体，以前最方便的技能反而一起消失了。
她索性站起来。
“我去洗脸。”
说完便往外走。
金珉奎下意识侧身给她让开。
柳恩熙成功走出房间。
前几步都很稳。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转弯的时候，她对步幅的判断再次出现偏差，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猛地朝墙边撞过去。
全圆佑跟在后面，反应极快地抓住她手臂。
柳恩熙重新站稳，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
金珉奎和李硕珉同时愣住。
“哥？”
柳恩熙低头看了眼地面。
什么都没有。
纯粹是她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
“没事。”
金珉奎盯着她。
“你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句话精准踩中柳恩熙的自尊心。
她猛地抬头。
“谁不会走路？”
说完直接甩开全圆佑的手，十分有骨气地往前走了三步。
第四步差点撞上桌角。
全圆佑眼疾手快，把桌子往旁边推了一下。
柳恩熙停在原地，耳根已经开始发红。
很可惜，脸是权顺荣的。
所以整个画面看起来更加奇怪。
全圆佑轻咳一声。
“看来是真的没睡醒。”
金珉奎和李硕珉面面相觑，居然真的信了几分。
毕竟除了睡迷糊，他们实在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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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全圆佑以“顺荣状态不太好”为由，总算把其他人暂时支开。
房门重新关上以后，柳恩熙立刻坐下。
这一次，她也懒得维持原本端正的坐姿，直接靠进椅背，低头研究自己两条明显不太听话的腿。
“身体真的很麻烦。”
全圆佑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提醒她：“你以前也有。”
“我的比较好用。”
“你还记得？”
柳恩熙抬眼。
“至少不会走两步差点撞墙。”
语气里明显还带着刚才丢脸后的恼火。
全圆佑终于没忍住笑。
柳恩熙眼神一冷。
“很好笑？”
“有一点。”
“全圆佑。”
“嗯？”
“闭嘴。”
这句话一出来，全圆佑反而笑得更明显。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顺荣了。”
柳恩熙表情顿时更差。
“哪里像？”
“会叫我闭嘴。”
她盯着他几秒，最终决定不浪费力气。
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明显谨慎了很多。
“我要先适应这副身体。”
全圆佑看她活动了一下脚腕。
“怎么适应？”
“从走路开始。”
毕竟总不能一直坐着。
她往前迈出一步，刻意感受重心的变化。
再来一步。
第三步已经顺畅了许多。
柳恩熙绕着房间慢慢走了几圈，找到合适的步幅以后，又开始尝试转身、抬手、蹲下，甚至活动了一下肩颈。
全圆佑靠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在干什么？”
“重新建立身体模型。”
“什么东西？”
柳恩熙活动着手腕，随口解释：“人的大脑控制动作，本来就需要不断判断肢体长度、关节位置和身体重心。我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原来的判断当然会有偏差。”
她抬起手臂，又试了一次转身。
“重新适应就好了。”
全圆佑听懂了。
而柳恩熙说到这里，神情也重新恢复成了熟悉的样子，刚才被“不会走路”严重打击到的自信似乎终于回来了一点。
“不难。”
事实证明，她确实学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她已经可以正常走动。
又过了一会儿，转身、弯腰甚至突然停下都没什么问题了。
刚才那个连桌角都差点躲不开的人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全圆佑多少有些惊讶。
“你适应得挺快。”
柳恩熙抬了抬下巴。
“我说过，我很聪明。”
“这个和聪明也有关系？”
“当然。”
至于究竟有什么关系，她显然不准备详细解释。
全圆佑也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比他们原本计划去学校的时间晚了不少。
他这才想起正事。
“学校今晚应该去不了了。”
柳恩熙动作一停。
显然也终于想起来，他们刚才本来是准备出去调查她过去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
“我总不能顶着权顺荣的脸去。”
“你要是不怕明天出现新闻的话，也可以。”
柳恩熙想象了一下。
一个当红男偶像大晚上跑回高中，在教学楼里到处寻找一个十几年前女生留下的资料。
怎么看都比鬼更加可疑。
她很快放弃。
“那就明天再去。”
也只能这样。
话刚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在门外敲了两下。
崔胜澈推门进来。
“顺荣。”
柳恩熙条件反射地转过去。
经过刚才连续两轮突击检查，她现在对“权顺荣”这个名字已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应激反应。
“怎么了？”
这一次回答得相当自然。
崔胜澈完全没察觉异常，只是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经纪人刚刚打电话，说今晚临时要去一趟场馆。”
全圆佑抬起头。
“今晚？”
“嗯，明天那个舞台有几个机位和走位临时调整，工作人员让我们今晚先过去确认一下。”崔胜澈看了一眼时间，“大概一个半小时以后出发。”
说完，他大概还有其他成员需要通知，很快又离开了。
房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柳恩熙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又过了几秒，她才缓慢转头看向全圆佑。
“刚才他说的舞台……”
全圆佑已经知道她想问什么。
柳恩熙指了指自己。
“权顺荣也要上？”
“当然。”
她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是什么担当？”
“舞蹈。”
“跳得很好？”
“很好。”
柳恩熙依旧抱着最后一点侥幸。
“具体有多好？”
全圆佑想了一会儿，决定给她最直观的答案。
“Performance Team队长。”
房间彻底安静。
柳恩熙低下头，看了看这副大概半个小时前连路都不会走的身体。
再抬起头时，她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得上凝重的表情。
“所以一个半小时以后……”
她指着自己。
“我要顶着他的身体去跳舞？”
“如果那时候你还没出来。”
柳恩熙终于真正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学校可以明天再去，彩排却不能。
工作人员大概不会因为“权顺荣身体里临时住进一个十六岁女鬼”这种理由，体贴地把整个行程延期。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往电脑方向走。
全圆佑看着她。
“干什么？”
“练舞。”
“现在？”
柳恩熙回头，表情异常认真。
“不然呢？”
她顿了顿。
“你现在可以出去告诉所有人，权顺荣本人可能还在身体里睡觉，负责控制身体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鬼。”
全圆佑：“……”
“然后让经纪人给工作人员打电话，解释今晚去不了。”
“……”
柳恩熙看着他。
“你觉得哪个比较实际？”
全圆佑默默打开电脑。
柳恩熙满意了。
“很好。”
屏幕亮起来以后，她已经站到旁边。
“把今晚要跳的舞找出来。”
全圆佑很快调出练习视频。
音乐响起。
屏幕里的权顺荣随着其他成员一起开始动作。
柳恩熙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一遍，她只是看。从头到尾完整看了一次。
全圆佑原本以为她会让自己重播某些复杂的部分，结果视频结束以后，她只确认了一句。
“这就是全部？”
“嗯。”
“再放一次。”
第二遍开始以后，她已经跟着小幅度地比划动作。
手臂、脚步、身体方向。
并没有真的跳，只是在确认顺序。
第三遍才播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可以了。”
全圆佑转头。
“记住了？”
“动作记住了。”
“只看三遍？”
柳恩熙十分平静。
“第二遍其实就差不多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房间比较空的位置。
“现在的问题是身体。”
记得动作，不代表能真的跳出来。
这一点全圆佑当然清楚。
舞蹈不只是动作顺序。
还有节奏、力度、控制、重心，以及长年训练以后形成的身体习惯。
尤其权顺荣的动作强度并不低。
可柳恩熙第一次完整尝试的时候，情况竟然比两人预想中好得多。
最开始确实生疏。
前几个八拍，她的动作准确得有些僵硬，像是在认真执行脑海里的每一条指令，而不是跳舞。
可越往后，动作却越来越自然。到了副歌，甚至开始出现一些明显属于权顺荣本人的发力方式。
柳恩熙最先察觉到不对。
她突然停下来。
“奇怪。”
全圆佑看过去。
“怎么了？”
柳恩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有几个动作，不完全是我做的。”
这句话听起来多少有些诡异。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更准确的表达方式。
“我只是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可身体自己把剩下的部分补完了。”
为了验证，她重新试了一遍刚才那段。
这一次，两个人都看得更加清楚。
权顺荣长时间训练形成的身体记忆显然依旧存在。
柳恩熙只要给出大概正确的意图，这副身体就会本能地补足动作细节。
转身时脚掌落在哪里、肩膀什么时候发力、重心应该怎样移动。
甚至某些她根本没注意到的小动作，身体都会自然完成。
柳恩熙很快理解了其中的规律。
“原来如此。”
全圆佑也反应过来。
“顺荣的身体记得怎么跳。”
柳恩熙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就简单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练习上。
最开始只是模仿，后来开始修正。
动作角度、转身速度、落点的位置，每练一遍都会比上一遍更加接近视频里的权顺荣。
全圆佑坐在一旁，渐渐看出一点不一样来。
柳恩熙对于“学习”这件事，似乎真的有一种近乎夸张的能力。
不是单纯记得快。
她更擅长观察规律，把问题拆开，然后在很短的时间里重新找到最有效的适应方式。
一个多小时前，她甚至连这副身体正常走路的步幅都掌握不好，现在已经可以完整跳完一整段编舞。
音乐结束。
柳恩熙停下来，胸口明显起伏着，呼吸也比平时急了许多。
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原来身体会累。”
全圆佑顺手把旁边的水递给她。
柳恩熙接过来，喝了好几口。
大概是刚才重新经历了心跳加快、呼吸变乱、肌肉发酸这些久违的感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还挺有意思。”
全圆佑看她。
“你喜欢跳舞？”
柳恩熙认真想了想。
“以前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现在属于权顺荣的手。
“现在觉得好像不讨厌。”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顺荣哥。”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见李灿正站在那里，并且从他的表情判断，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
柳恩熙心里一紧。
李灿走进来。
“你刚才自己在练？”
她停顿半秒。
“嗯。”
回答得还算自然，可李灿的神情依旧有些疑惑。
“但是你今天跳舞的感觉很奇怪。”
柳恩熙警觉起来。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李灿认真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到的画面。
“动作都是对的，但是……”他看着柳恩熙，“感觉不像你。”
房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柳恩熙没有回答，全圆佑也没说话。
李灿观察她几秒，却忽然笑了。
“不过挺好看的。”
说完，他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让两个人心跳停止一样，过去拿了东西，很快离开。
直到门重新关上，柳恩熙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差点被发现。”
全圆佑倒没有那么紧张。
“他只是觉得风格和平时不一样。”
“那正式舞台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练舞只是不得已的备用方案。他们真正应该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怎么让柳恩熙假扮权顺荣，而是怎么让她出来。
全圆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出发只剩下二十多分钟。
“再试一次。”
柳恩熙也没有异议。
她放下水瓶。
“怎么试？”
全圆佑回忆起她进去之前发生的事情。
“你之前是因为想碰顺荣。”
柳恩熙明白了。
“所以出来的时候，也试着找回自己原来的状态？”
“可能。”
至少值得试。
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一味地想着“出去”，而是开始努力回忆自己原本的身体。
校服、长发、属于自己的手，还有变成鬼以后，那种永远轻飘飘、没有重量的状态。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儿，身体深处却忽然出现了一种很轻的拉扯感。
柳恩熙立刻睁开眼。
“有感觉了。”
和进入权顺荣身体时很像。
她重新闭上眼，集中精神抓住那种感觉。
下一秒，视线突然剧烈晃动，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抓住她，猛地往后扯。
柳恩熙甚至来不及反应。
再睁开眼时，整个世界已经重新变轻。
她站在距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身体没有重量，脚也没有真正落在地面上。低下头，熟悉的校服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而权顺荣则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仿佛只是睡着了。
柳恩熙足足愣了两秒，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出来了。”
全圆佑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不少，“看来你可以主动离开。”
“还好。”
柳恩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变得有些透明。
她试着碰了一下旁边的桌子，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刚才喝过的冰水仿佛还残留在记忆里，掌心似乎也还能记得抱枕的柔软。
重新回到已经适应许久的灵魂状态，她竟然产生了一丝说不清的陌生感。
明明在今天以前，这才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情绪难得安静下来。
可还没等她细想，沙发上的权顺荣忽然动了。
柳恩熙和全圆佑同时转头。
权顺荣皱着眉睁开眼。
最开始只是有些茫然地看了几秒天花板，随后慢吞吞坐起来。
“我睡了多久？”
全圆佑看了一眼时间。
“一个多小时。”
权顺荣明显愣住。
“这么久？”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后颈。下一秒，眉头却皱得更深。
“奇怪。”
全圆佑故作自然地问：“怎么了？”
“我怎么这么累？”权顺荣低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又抬手按了按肩膀，肌肉的酸胀感十分明显，“感觉像刚练完一场。”
柳恩熙站在旁边，神情瞬间僵住。
全圆佑十分自然地把视线移到别处。
权顺荣丝毫没有察觉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
他活动了几下肩膀，忽然又停住。
“而且……”
全圆佑抬眼。
“什么？”
“我好像做梦了。”
柳恩熙彻底不动了。
全圆佑也重新看向他。
权顺荣皱着眉，显然正在努力回忆。
“梦里好像有人一直在说话。”
全圆佑顺势问：“谁？”
“不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
“女的。”
柳恩熙缓缓睁大眼睛。
权顺荣还在继续回忆。
“而且脾气好像不太好。”
柳恩熙：“……”
全圆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他还没开口，柳恩熙已经转头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
可权顺荣完全不知道旁边还有一个人，仍然自顾自地往下想。
“好像一直在嫌弃什么。”
全圆佑忍着笑。
“嫌弃什么？”
“记不太清。”
权顺荣按了按发酸的小腿。
“大概是一直嫌弃我的身体不好用。”
房间彻底安静。
柳恩熙慢慢转过头。
“全圆佑。”
全圆佑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嗯？”
“你敢笑，我就真的缠你一辈子。”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崔胜澈的声音。
“顺荣，准备一下，二十分钟后出发！”
权顺荣下意识朝外面应了一声。
“知道了！”
答完，他又低头捏了捏自己的小腿，表情越来越疑惑。
“真的很奇怪。”
全圆佑已经知道他接下来大概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果然，权顺荣认真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
“我怎么感觉自己连副歌都跳过好几遍了？”
柳恩熙：“……”
全圆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权顺荣一脸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
“你笑什么？”
全圆佑偏开脸，明显没有解释的打算。
柳恩熙则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她也很想知道。
自己一个鬼，大晚上的学校没去成，死因没查到，反而莫名其妙替权顺荣练了一个多小时的舞。
最后本人醒来，还能直接拿着她的练习成果去彩排。
想到这里，她幽幽看向权顺荣。
而权顺荣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觉得后颈莫名凉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怎么突然有点冷？”
全圆佑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柳恩熙，最终还是十分有良心地没有回答。
至少这一晚，他们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的“灵魂契合”，并不只是权顺荣能够模糊感觉到柳恩熙的存在。
她甚至可以进入他的身体，共享他的触觉、味觉和肌肉记忆。
而权顺荣似乎也并非对此毫无感知。
只是现在的他，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人生中最离谱的一个多小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