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9、家长会 家长会定在

　　家长会定在周六上午。

　　傅清宣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把桌面的书收拾干净，只留了笔袋和一本笔记本，笔袋与桌沿平行，笔记本放在正中间。窗台擦过了，椅子推进去了。旁边陆屿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里也是空的。桌角那盒薄荷糖盒子不在，大概被他带走了。

　　家长们陆陆续续进来。傅清宣的母亲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站在走廊上和其他家长寒暄。他父亲在教室里找到傅清宣的座位，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陆屿坐这儿？”他父亲偏头看了一眼左边的空桌。

　　“嗯。”

　　“听说成绩进步挺大。”

　　傅清宣没有接话。他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走廊上来往的人。家长们在教室里坐定，李建国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话。声音隔着墙传出来，闷闷的。

　　傅清宣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往楼梯口走了几步。五楼走廊的栏杆边没有人。他站定，看向楼下——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树冠连成一片，在四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篮球场上有人打球，运球的声音远远传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节奏他很熟悉。他没有回头。

　　陆屿走到他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靠在栏杆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灰蓝色的薄衬衫，没扣，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好像刚洗过，比平时蓬松一些。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楼下篮球场的声音一阵一阵传上来，夹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爸来了？”陆屿先开口。

　　“嗯。在教室。”

　　陆屿点了下头，没有问“你妈呢”或者别的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然后把盒子递过来。傅清宣拿了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的时候，他注意到陆屿的衬衫领子有一边没翻好，折在里面。

　　他没有说。目光移开了。

　　“你家长呢。”傅清宣问。

　　“我妈。在教室。”陆屿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靠在栏杆上，胳膊搭在横杆上，看着楼下。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他的下颌线在光里显得很清晰，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傅清宣注意到他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他靠在栏杆上的姿势不太对称，重心压在左胳膊上。他想起上周五值日的时候，陆屿擦黑板擦到最上面那一行，踮了一下脚，然后左手撑了一下黑板边框。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左肩可能一直不太舒服。

　　“你肩膀怎么了。”傅清宣问。

　　陆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没事。打球撞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周四。”

　　傅清宣没有再问。陆屿也没有再解释。两个人继续靠着栏杆，各看各的。家长会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教室门从里面打开，家长们陆陆续续走出来。傅清宣看见他母亲在门口和人说话，他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

　　陆屿也直起身，目光投向教室门口。一个穿驼色外套的女人走出来，个子不高，头发扎得很利落，和陆屿有相似的眉眼。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陆屿抬起手，很随意地挥了一下。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和旁边的家长说话去了。

　　傅清宣的父母走过来。他母亲看了陆屿一眼，微微点头，然后对傅清宣说：“走吧，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他父亲把笔记本递给傅清宣，说了句“笔记做得不错”，然后往楼梯口走了。傅清宣跟在后面，经过陆屿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陆屿还靠在栏杆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傅清宣背上，很轻，持续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傅清宣走下楼梯，出了校门。他母亲在路上问他：“你同桌就是那个陆屿？”

　　“嗯。”

　　“看着挺安静的。”

　　傅清宣没有接话。他父亲在旁边说了句“长得挺精神”，他母亲轻轻推了他父亲一下，三个人拐进了一家小饭馆。

　　吃完饭回到家，傅清宣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上午写的计划表还在。他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他左肩有伤。上周四打球撞的。衬衫领子没翻好。

　　停了两秒，又写：

　　他妈妈穿驼色外套。个子不高。

　　他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七张了，翻开的时候夹页之间有一点厚度，书合不太严。他把书压在一摞练习册下面，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陆屿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只有一句话：“你爸话多吗。”

　　傅清宣看了几秒，回：“不多。”

　　陆屿秒回：“我妈话多。”

　　傅清宣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他打字：“你领子没翻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你也没说。”

　　傅清宣回：“嗯。”

　　陆屿发来一个句号。

　　傅清宣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陆屿发来一条：“下次你直接说。”

　　傅清宣盯着这行字，手里的笔停了两秒。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落得很稳，但每写几个字，他就会停一下，像是思维在某处断了一拍，需要重新接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把他的影子映在桌面上。他写到第五题的时候，笔尖在草稿纸角落不自觉地画了一个圆，里面写了一个“陆”字。他看了一眼，把它划掉了。

　　然后他翻过这一页，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