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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云南白药 四月进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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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进入下旬,天气开始热起来。
教室里开了风扇,头顶的扇叶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把窗外的梧桐叶香搅碎了送进来。课间的时候,有人跑去小卖部买冰棍,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走廊上三三两两聚着人,聊的都是同一件事。
体育节。
海报贴在公告栏上,红底白字,写着“春季体育节”和“班级积分赛”几个大字。李建国在班会课上宣布,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不报的抽签分配。教室里一片哀嚎。
傅清宣报了长跑。三千米。陈嘉树在旁边瞪大眼睛:“你跑三千米?你行吗?”
“跑得下来。”
陆屿什么都没报。王浩转过身来劝他:“你报个篮球赛呗,咱班稳赢的,你打前锋,我控球,再把隔壁班那个——”
“不报。”
王浩还想说什么,被陆屿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体育节在周四和周五两天。周四上午开幕式,各班列队走过主席台,喊口号。傅清宣站在队伍中间,白衬衫扎进校服裤子里,站得笔直。陆屿站在最后一排,灰蓝色衬衫的袖子挽着,手插在口袋里,没喊口号。李建国瞪了他好几眼,他当没看见。
第一个项目是跳高。傅清宣在检录处看到陆屿的时候愣了一下。陆屿站在跳高场地旁边,正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旁边王浩一脸困惑地举着手机在拍:“你真跳啊?你练过吗?”
陆屿没理他。他走到起跳线前,看了一眼横杆高度——一米五五,不算高,但对没练过的人来说也不低。裁判旗子一挥,他助跑,起跳,背弓得很漂亮,轻松过杆。王浩在下面喊了一声“卧槽”,围观的人也跟着起哄。
第二杆一米六五,过。第三杆一米七五,还是过了。旁边其他班的选手开始紧张了。王浩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陆屿你深藏不露啊。”
傅清宣站在场地外围,看了一会儿。陆屿跳完第三杆,走到旁边喝水。他拿水瓶的手微微有些抖,但放下水瓶之后就没有再抖了。他靠在架子上,等下一轮。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站在外围的傅清宣。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低头去看横杆的高度。
第四杆一米八五。陆屿助跑的时候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起跳的瞬间左肩明显沉了一下。他过杆了,但落地时用手撑了一下垫子,左手肘弯曲的角度不太自然。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表情没什么变化。王浩跑过去拍他肩膀,他往旁边让了一下,躲开了那一拍。
傅清宣的眉头动了一下。
跳高拿了第一。陆屿从垫子上下来的时候,李建国难得露出笑脸,拍了拍他的背:“不错!”这次陆屿没躲,但表情很淡,接过矿泉水喝了两口,往看台方向走了。
下午是长跑。傅清宣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陈嘉树和周瑶。周瑶推了推眼镜:“你打算跑多快?”傅清宣说“均速”。陈嘉树在旁边叹气:“你俩一个比一个没劲。”
发令枪响。傅清宣起步不快,落在中间位置。第一圈、第二圈,他保持节奏,呼吸匀称。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看台上传来一阵喊声。他偏头看了一眼,看台最上面一排,陆屿站在栏杆边上,手里拿着矿泉水瓶,没有喊,只是站着。
第四圈。傅清宣加快了步频。他感觉到腿开始发沉,但呼吸没有乱。经过看台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很低,很稳。
“节奏别乱。”
他继续跑,没有抬头。第五圈,第六圈。最后四百米他加了速,超过前面两个人,第三个冲过终点线。冲线之后他弯着腰喘气,陈嘉树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直起身的时候,他往看台看了一眼。陆屿还站在那个位置,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他没有鼓掌,没有喊,只是站着。然后他抬起手,把那瓶空了的矿泉水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傅清宣收回目光。
周五上午,篮球赛。王浩终于如愿以偿把陆屿拉上了场。一班对三班,隔壁班有几个体育特长生,打得凶。陆屿上场之后,局势明显稳住了。他打得不急,运球过半场,看人,传球,偶尔自己突破。第一节结束,三班领先六分。
第二节打到一半,陆屿在争抢篮板的时候和对面一个大个子撞在一起。大个子肘部压在他左肩上,他闷哼了一声,球脱手了。裁判吹了犯规,王浩跑过来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但他站起来之后,左胳膊垂着,没有立刻抬起来。
傅清宣从看台上站起来。
他走下台阶,穿过球场边的人群,走到三班休息区。陆屿坐在长椅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拿着毛巾在擦汗。傅清宣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长椅上。
一管药膏。白色的,云南白药。
陆屿偏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立刻拿,而是看了傅清宣两秒。
“你怎么有这个。”
“家里有。”
陆屿把药膏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没有用,只是握在手里。毛巾还搭在脖子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傅清宣坐在他旁边,没有走。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场上继续比赛。三班少了一个主力,被追了几分。王浩在场上急得直跳脚。
“你不上去?”傅清宣问。
“等会儿。”
过了一会儿,陆屿把药膏放进裤子口袋里,站起来。左胳膊活动了两下,幅度不大。他走上场,王浩把球传给他。他接球的时候左手沉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运球,过人,上篮。球进了。
下半场陆屿没再打太久,李建国把他换下来了。他坐回长椅上,傅清宣还坐在旁边。篮球场上的声音很吵,但两个人之间很安静。陆屿从口袋里摸出那管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然后侧过身去够左肩。他的动作很别扭,手指够不到准确的位置。
傅清宣看着他。
陆屿试了两次,放弃了。他把药膏递给傅清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傅清宣接过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陆屿转过身,把左肩露出来。T恤的领口被扯下去一截,露出肩膀。上面有一块淤青,颜色很深,从肩头延伸到肩胛骨。
傅清宣把药膏涂上去,手指按着淤青的边缘慢慢推开。陆屿的肩肌绷得很紧,药膏碰到皮肤的时候他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傅清宣的手指没有停,把药膏推开、抹匀,动作很轻。抹完之后他把药膏盖子拧好,递回去。陆屿接过来,放进裤子口袋里。
“谢谢。”他说。
声音很低,被球场上的声音盖住了大半。但傅清宣听见了。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回看台。他走回看台的路上,发现自己手指上还残留着药膏的味道,凉凉的,带着一点草药味。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回到了看台最高一排的位置。
球赛结束。三班赢了。王浩在场地上疯跑,被李建国吼了一嗓子。陆屿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场边,抬头往看台看了一眼。傅清宣站在最高一排,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球场对视了一瞬。然后陆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傅清宣回到家。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左肩淤青。比想象中严重。药膏涂了。
停了几秒,又写:
他投进那一球的时候看了我。
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八张了。他把书压好,关上台灯。
黑暗中,他把手伸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药膏的味道还在。薄荷味混着草药味。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四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梧桐花的气味。他想起陆屿在跳高垫上撑了一下左手的那个瞬间,想起他站在看台栏杆边扔空矿泉水瓶的动作,想起他坐在长椅上,肩膀露出来,淤青在灯光下颜色很深。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拿过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还涂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陆屿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你涂。”
傅清宣盯着那两个字。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他打了一个“好”字,看了两秒,又删掉了。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浅浅的线。
他闭上眼。手心里还留着药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