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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考 四月的月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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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月考安排得比上学期紧凑,三天考完九科,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所有人从考场里出来,像被抽掉了骨头。
傅清宣在第三考场。每场考试他都提前二十分钟交卷,然后把书包收拾好,从教学楼三楼走廊慢步走到一楼。经过五楼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走廊栏杆。前两天什么也没有,第三天下午,考物理那场,他提前交卷走到五楼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陆屿靠在五楼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正低头看。他没有提前交卷,应该是出来上厕所,顺便透口气。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电路图,橡皮擦过的痕迹把纸面磨得发毛。他咬着笔帽,眉头微微皱着。
傅清宣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停在陆屿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
“哪道。”
陆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也没有问“你怎么在这”。他把草稿纸递过来,手指点在最后一道大题上。“这个,最后一问。”
傅清宣低头看了一眼。题目是电磁感应和力学的综合,最后一问要推导安培力随时间变化的表达式。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笔——那支陆屿借过他的黑色签字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两个公式。
“先把感应电动势写出来,然后受力分析。这里,注意方向。”
陆屿低头看。他咬着笔帽的牙齿松开了,笔帽掉下来,他伸手接住,动作很快。然后他拿过草稿纸,在傅清宣写的公式下面画了两道线,写了一个积分。算了两行,停下来。
“这样?”
傅清宣看了一眼。“对。再代进去就行。”
陆屿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口袋里。他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立刻走。他靠在栏杆上,偏过头看着傅清宣。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你每场都提前交。”
“嗯。”
“急着走?”
傅清宣看了他一眼。“不急着走。做完了。”
陆屿没有再问。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然后把盒子递过来。傅清宣伸手拿了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的时候,陆屿已经转身往考场走了。走到门口,他偏了一下头。
“最后一场了。加油。”
声音很淡,像随口说的。但他说完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等了两秒。傅清宣嗯了一声。陆屿推门进去了。
傅清宣站在走廊上,薄荷糖在嘴里慢慢化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写公式的时候,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拍。因为陆屿站在旁边,胳膊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胳膊传来的温度。
他没有多想,转身下楼。
考完试第二天出成绩。李建国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第一张是年级排名。傅清宣站在人群外圈扫了一眼,第一名,他的名字在最上面。他的目光往下走了几行,在一百零三名的位置停住了。
陆屿。比上次进步了三十四名。
他没有多看,转身回到座位。陆屿还没有来。桌角的薄荷糖盒子开着,里面剩的不多了。傅清宣坐下来,把笔袋、笔记本、词汇书依次摆好。过了几分钟,陆屿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放在傅清宣桌上。
“考得怎么样。”傅清宣问。
陆屿坐下来,拆开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还行。”
“你物理多少。”
“七十八。”
傅清宣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七十八,比上次月考多了四十分。他偏头看了陆屿一眼,陆屿正低头喝豆浆,表情很平,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喝豆浆的动作比平时慢,嘴唇抿着吸管,吸了两口就放下了。
傅清宣收回目光,翻开物理练习册。翻到洛伦兹力那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安培力那道大题第二问,你算对了。
他把练习册往中间推了推。陆屿偏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你提前交卷站在走廊上干什么。
傅清宣低头看。他拿过笔,在那行字下面回:透气。
陆屿看了一眼,把练习册推回来。傅清宣没有再写。他把练习册合上,翻开化学笔记。过了几秒,余光里,陆屿把那本练习册拿过去,翻开,在那行“透气”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一个字。
傅清宣没有去看那个字是什么。他继续写化学笔记,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中午放学的时候,陈嘉树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嘉树突然说:“你最近心情挺好?”
傅清宣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陈嘉树耸了耸肩,“就觉得你最近走路比以前慢。”
傅清宣没有接话。他往左看了一眼——通往陆屿回家方向的那条路。今天陆屿没有走那么快,他和王浩走在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分岔路的时候,他往左拐了。拐过去之前,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人群。很快,不到半秒。
傅清宣收回目光,往右走了。
下午的课很平淡。化学、数学、自习。傅清宣的笔记又添了两页。陆屿睡了一节课,醒了两节。醒着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翻物理练习册,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几笔。画完了把草稿纸折好,塞进笔袋里。
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李建国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他走到讲台前,拍了拍桌子:“下周家长会。每人写一封给家长的信,明天交。”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赶紧找信纸。傅清宣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他想了想,开始写。写给父母的信,内容不外乎“最近学习情况”和“感谢养育”之类。他写得很顺,字迹工整,十分钟就写完了。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角。
旁边的陆屿桌上还空着。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看着窗外。李建国走过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陆屿,你的信呢。”
“没写。”
“明天交。”
李建国走了。陆屿继续转笔,转了一会儿,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桌上。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笔帽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傅清宣没有看他。他把自己的信放进书包,继续做课外习题。过了大概十分钟,陆屿开始写。写得很慢,字迹潦草,写几个字就停下来。写到一半,他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傅清宣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经过他身后的时候,余光看见他桌角放着一颗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放在那里,没有动。
傅清宣从后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他。
“傅清宣。”
他回头。陆屿站在教室后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书包还没背。走廊的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信里写了什么。”陆屿问。
傅清宣看了他两秒。“没什么。学习情况,感谢父母。”
陆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教室了。傅清宣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走廊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很杂。他站了几秒,转身下楼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点光。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他摸了一下——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和桌上那颗一样。他下午拿的,一直放在口袋里,忘了吃。
他把糖拿出来,剥开,含进嘴里。薄荷味漫开的时候,他想起陆屿站在走廊上问他信里写了什么的样子。书包带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很平,很安静。
他走了几步,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晚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四月草木的气味。他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