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7、值日 值日表贴出

　　值日表贴出来的时候，傅清宣正在擦黑板。

　　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轮到第三排靠窗那组做值日。之前几周傅清宣都是一个人做——他动作快，等别人还在收拾书包的时候，他已经把黑板擦了，地扫了，垃圾倒了。陈嘉树有时候会来搭把手，但傅清宣通常说“不用”，然后自己做完。

　　这周五不一样。

　　李建国在放学前五分钟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值日安排表，贴在公告栏上。“从下周开始，值日按新表来，两个人一组，自己协调时间。”他说完就走了。

　　公告栏前又围了一群人。傅清宣没有凑过去。他继续做手头的事，把化学笔记的最后一行写完，笔帽盖好，笔放回笔袋。旁边的陆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也没去看。

　　赵铭从人群里挤出来，路过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傅清宣，又看了一眼陆屿，表情有点微妙：“你们俩一组。”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怕被追问。

　　傅清宣把笔袋收进书包，偏头看了陆屿一眼。陆屿的笔还在转，匀速的，不快不慢。他看着窗外，没什么反应。

　　“你什么时候方便。”傅清宣问。

　　陆屿转过头来，看了他两秒。“放学。”

　　“行。”

　　周一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傅清宣把书包整理好，站起来去拿扫帚。扫帚在教室后面卫生角，只有两把，他把两把都拿过来，走回第三排的时候，发现陆屿已经把椅子都推到了桌子下面。

　　不光是他自己和傅清宣的椅子。整排的椅子都被推到了桌下，整整齐齐的。傅清宣拿着扫帚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陆屿。陆屿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黑板。他擦得很随意，从左到右，一道一道的，不像傅清宣那样一块一块按区域擦。但擦过的地方都很干净，粉笔灰被抹布带走，黑板露出一片深绿色。

　　傅清宣把一把扫帚放在陆屿桌边，然后开始扫地。他从第一排扫起，把过道扫干净，再扫到第三排。扫到陆屿脚边的时候，陆屿往旁边让了一步，继续擦黑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抹布擦过黑板的闷响混在一起。

　　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傅清宣发现地上有一个东西在反光。他弯腰捡起来，是一颗薄荷糖，白色的，还没拆。他看了一眼，放在陆屿桌上。

　　陆屿擦完黑板，走过来拿抹布的时候看见了那颗糖。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擦讲台。

　　傅清宣把垃圾扫到一起，用簸箕装好，倒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陆屿已经把讲台擦干净了，正站在窗边，把窗户一扇一扇推开。晚风吹进来，带着四月傍晚的温度，不冷不热。教室里最后一点粉笔灰被吹散，空气变得干净。

　　傅清宣把扫帚放回卫生角。陆屿把抹布洗干净，搭在窗台上。两个人站在教室前面，各占一边。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暖黄色。

　　“你每天走这么晚。”陆屿说。

　　傅清宣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陆屿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剥开，含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折了一下，放进卫衣口袋。他背起书包，带子还是松垮垮地挂在右肩上。

　　“明天还你扫帚。”他说。

　　傅清宣愣了一下。扫帚是学校的，不用还。但他没说，只是嗯了一声。陆屿从后门走了，步子不急不慢，书包在他背后晃了一下。傅清宣站在教室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把最后一扇窗户关好，关上灯，从后门走出去。锁门的时候，他发现门把手上系着什么东西。一根细绳，很普通的那种，系了一个很松的结。绳子上串着一颗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和他桌上那盒铁皮盒子里的糖一模一样。

　　傅清宣把糖解下来，握在手心里。糖纸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他锁好门，走出教学楼。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二下午，傅清宣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扫帚。小号的，竹柄，比学校卫生角那两把新很多。靠在桌腿边上，柄上贴了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你的。

　　傅清宣低头看了两秒。他把书包放下来，扫帚拿起来，靠着窗台放好。上课铃响了，陆屿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放在傅清宣桌上。他坐下来，翻开物理书，什么也没说。

　　傅清宣看了一眼那杯水。纸杯，学校饮水机那种。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下午第二节课，李建国来教室巡视的时候，在第三排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傅清宣桌边那把崭新的小扫帚，又看了一眼陆屿。陆屿正低头看物理书，翻到洛伦兹力那一章，旁边放着草稿纸，上面画着图。李建国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后走了。

　　放学之后，值日继续。傅清宣用小扫帚扫过道，陆屿擦黑板。扫到一半，傅清宣发现簸箕里的灰比昨天少了很多。他看了一眼陆屿——陆屿今天擦黑板之前，先用黑板擦把粉笔灰掸掉了大半，再用湿抹布擦，地上几乎没落灰。

　　傅清宣把簸箕里的灰倒掉，回来的时候，陆屿正在擦窗台。他擦得很慢，每一扇窗的窗台都擦到了，连角落里的灰也抠出来。擦到傅清宣那扇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个小东西——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和昨天门把手上那颗一样。傅清宣今天早上带来的，放在那里的。

　　陆屿看了一眼，没有动它，绕过去擦下一扇窗。

　　扫完地，傅清宣把扫帚放回桌边。陆屿把抹布洗干净，搭在窗台上。两个人又站在教室前面，各占一边。今天的天比昨天暗得晚一些，窗外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新叶已经长到巴掌大了。

　　“你物理那道题，”陆屿突然开口，“最后一步怎么来的。”

　　傅清宣偏头看他。陆屿靠在讲台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傅清宣脸上，很平，很安静。

　　“哪道。”

　　“磁场那章，课后第三题。”

　　傅清宣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到那一页。他看了一眼题，拿过草稿纸，在上面写了两行推导。“这里用了矢量合成，先分解再积分。”

　　陆屿凑过来看。他站得有点近，傅清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还有洗衣液的味道。他写推导的手没有停，但笔尖在最后一个符号上慢了一拍。

　　陆屿看完，点了点头。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然后把盒子递过来，盖子开着，里面的糖露出来。

　　傅清宣伸手拿了一颗。

　　陆屿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他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明天不用带扫帚了。这把就放这儿。”

　　傅清宣站在讲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把那颗薄荷糖含进嘴里，凉意漫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面除了刚才那两行推导，还有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一个小东西——一把扫帚，很小，在草稿纸角落。

　　他把它划掉了。划了两道横线，很轻。然后他把物理练习册收进书包，关了灯，锁好门。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把手。今天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门把手被擦过了，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