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6、两个幼稚鬼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傅清宣到教室的时候，六点五十五分。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后排靠墙的男生，趴在桌上补觉。另一个，坐在靠窗第三排，胳膊搭在桌面上，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

　　傅清宣推开后门的时候，陆屿没有回头。但他转笔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傅清宣走到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来。书包放好，拉链拉开，笔袋、笔记本、词汇书依次摆开。笔袋在右上角，与桌沿平行。笔记本在正中间。词汇书在左手边。

　　他翻开词汇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开始抽新叶了，嫩绿色的，很小一片，在晨风里轻轻晃。陆屿的薄荷糖盒子放在桌角，盖子开着，里面少了两颗。他手边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洛伦兹力那一节，空白处有铅笔画的草稿，一个圆，几条线，橡皮擦过的痕迹还留着。

　　傅清宣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开始背单词。

　　预备铃响的时候，陆屿从桌上拿起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把盒子合上。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傅清宣的词汇书，目光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是前几天他写的那张，背面还有陆屿潦草的“谢了。你写字真好看”。

　　陆屿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讲《陈情表》，讲到“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那一句，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傅清宣记了两页笔记，余光里，陆屿没有趴着，也没有睡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偶尔看一眼黑板，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傅清宣的笔记本。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屿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然后把盒子推到桌子中间。盖子开着，里面的糖露出来，白色的，圆形的，码得整整齐齐。

　　傅清宣的目光落在盒子上。他没有动。

　　陆屿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盒子放在那里，然后翻开物理练习册，找到昨天那页，用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盒子就那样敞着口，放在两个人中间，过了整个课间。

　　上课铃响的时候，傅清宣伸手拿了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凉意漫开。陆屿把盒子合上，放回桌角。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周二。

　　傅清宣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纸盒装的那种，纯牛奶，250毫升。没有吸管，没有纸条，就放在他的笔记本旁边，压着词汇书的一角。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屿。陆屿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笔，看着窗外。今天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后颈露出来一截。

　　傅清宣把牛奶拿起来，拆开，喝了一口。常温的。他把牛奶盒放在桌角，和陆屿的薄荷糖盒子并排。

　　陆屿没有看他。但傅清宣注意到，他转笔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周三早上，桌上是一盒豆浆。

　　周四，是一瓶矿泉水。

　　周五，是一盒牛奶，和周一那个一样的牌子。

　　傅清宣每天都喝。喝完之后把空盒压扁，放在桌角，等课间扔进垃圾桶。陆屿每天都会偏头看一眼那个空盒，看一眼，然后继续转笔。

　　周五的课间，赵铭又凑过来了。他趴在傅清宣桌上，看了一眼桌角的空牛奶盒，又看了一眼陆屿桌角的薄荷糖盒子，歪了歪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牛奶了？你不是不喝牛奶吗？”

　　“最近开始喝。”

　　“你不是乳糖不耐吗？”

　　傅清宣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陆屿的笔掉在桌上了。他弯腰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从傅清宣脸上扫过，很快，不到半秒。然后他继续转笔，转得比之前慢了一些。

　　赵铭没注意到这些，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乳糖不耐你还喝，你脑子——”

　　“赵铭。”周瑶从前面回过头，推了推眼镜，“你挡光了。”

　　赵铭走了。傅清宣低头看书，但那一页的内容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余光看见陆屿把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含进嘴里，然后合上盖子。动作比平时慢。盒子放回桌角的时候，位置比之前往右偏了一指宽。

　　更靠近傅清宣的牛奶盒。

　　下午放学的时候，傅清宣收拾好东西站起来。他把那盒还没喝完的矿泉水放进书包侧袋里，经过陆屿身后的时候，停了一拍。陆屿还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笔，没有要走的意思。

　　傅清宣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桌面。薄荷糖盒子旁边，多了一盒牛奶。和他早上喝的那个牌子一样。

　　他没有说话，从后门走出去了。

　　周六不上课。傅清宣在家做题做到下午，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陆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牛奶。”

　　傅清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陆屿又发来一条：“你乳糖不耐？”

　　傅清宣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他打字：“轻微。喝一点没事。”

　　陆屿回了一个句号。

　　傅清宣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过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消息。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写。笔尖在纸上落得很稳。

　　周日，傅清宣去了一趟超市。在乳制品冷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箱牛奶。又在隔壁货架拿了一箱豆奶。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周一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两盒牛奶。一盒和上周那个牌子一样，另一盒是豆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不确定哪个不难受，都买了。”

　　字迹潦草，写得很急，有几个字连在一起。傅清宣把便签纸折好，夹进词汇书里。然后他打开那盒豆奶，喝了一口。味道有点淡，但他喝完了。

　　上课的时候，陆屿没有转笔。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傅清宣余光看见他敲了四下，停了，又敲了四下。节奏很轻，但很稳。

　　傅清宣翻开物理练习册，翻到洛伦兹力那页。那个圆还在，旁边多了几行字，比之前工整了一些。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公式，放在两人中间。

　　陆屿看了一眼，拿过笔，把那行公式抄在自己的练习册上。抄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推回来，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傅清宣低头看。

　　上面写着：“你几点睡。”

　　他拿起笔，在下面回：“十一点。”

　　陆屿把便签纸拉过去，看了一眼，又写了一行：“骗人。”

　　傅清宣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屿没有看他，趴在桌上，脸侧向窗户那边。阳光落在他后颈上，照出一片浅浅的光。他的耳朵尖有点红。

　　傅清宣收回目光，在那行“骗人”下面写了三个字：“真的。”

　　写完他把便签纸推回去。陆屿没有接，还是趴着。过了几秒，他伸手把便签纸拿过去，折好，塞进了笔袋里。

　　傅清宣翻开笔记本，继续记笔记。窗外的梧桐树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晃。陆屿的薄荷糖盒子放在桌角，盖子没合严，露出一线白色的糖。

　　他低头写字。今天的字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依然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