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5、画伞 接下来的几

　　接下来的几天，傅清宣发现了一件事。

　　陆屿开始听课了。

　　不是每节都听。语文课照样趴着，英语课照样睡觉，但物理和化学课上，他会从桌上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跟着黑板上的公式走。偶尔还在练习册上写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在跟着记。

　　傅清宣没有刻意去看。只是余光里，旁边那个人的姿态变了。以前是整个人趴在桌上，脸侧向窗户，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现在坐直了，手搭在桌面上，笔有时在指间转，有时在纸上划。他写字很随意，几个字之间间距不均匀，和傅清宣那种工整如印刷的字完全不同。

　　物理课上讲到洛伦兹力，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轨迹，一道弧线偏来偏去。陆屿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然后在练习册空白处画了一个圆。画完自己看了一眼，拿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半径。然后打了个问号。

　　傅清宣的笔没有停。他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行推导，翻过一页，继续记下一个知识点。

　　下课之后，陆屿去了走廊上。傅清宣坐在位子上没动，余光看见他的练习册还摊开在那一页，那个圆和那个问号还在。他看了两秒，从笔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半径r=mv/qB，圆心在粒子运动轨迹的弦的垂直平分线上。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折了一下，放在陆屿的练习册上面。然后他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陆屿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便签纸还放在练习册上，但是翻了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谢了。你写字真好看。

　　傅清宣坐下来，翻开物理书。陆屿没有看他，正靠在椅背上转笔。便签纸被折好夹进了练习册里。傅清宣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笔袋旁边多了一颗薄荷糖。

　　白色的，圆形的，没有包装。

　　他拿起来含进嘴里。这次薄荷味比昨天浓一些，凉意从舌尖漫上来，慢慢化开。

　　第二天早上，傅清宣到教室的时候，陆屿已经在了。桌角放着那盒薄荷糖，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昨天那一页。那个圆还在，但问号没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依然潦草：

　　圆心在哪条线上来着？

　　傅清宣放下书包，把那本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拿过草稿纸写了一行字：

　　弦的垂直平分线。画个图就清楚了。

　　写完他把草稿纸放在练习册上面，把练习册推回原位。陆屿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含进嘴里，看了一眼草稿纸，没有动。傅清宣翻开自己的书开始看。

　　过了大概三分钟，陆屿从笔袋里拿出铅笔，在练习册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慢，橡皮用了好几次，擦得纸面起了毛。最后画出来的图虽然不精致，但该有的元素都有了——弦、垂直平分线、圆心、半径。他在旁边写了个公式，又看了一眼草稿纸上的字，把公式改了一下。

　　然后把练习册合上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傅清宣照例走在人群后面。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前面陆屿和王浩并肩走着，王浩嘴里一直在说话，陆屿偶尔应一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屿偏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速度很快，不到半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下楼。

　　傅清宣的脚步没有变。但他把伞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拿在了手里。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

　　下午第二节课是物理，老师发了上周的实验报告。傅清宣的报告发下来，A+。陆屿的报告也发下来了，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老师用红笔写的一行字：未提交，请课后补交。他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没什么表情。

　　下课之后，物理课代表走过来，站在陆屿桌边，犹豫着开口：“陆屿，那个实验报告……”

　　“没做。”

　　“可是老师说要交……”

　　陆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个课代表明显往后退了半步。傅清宣在旁边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推到桌子中间。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实验报告模板在班级群里，做起来不难。

　　陆屿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往下翻了一阵。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从桌肚里抽出实验报告纸，开始写。他写得慢，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空都填了内容。写到“实验结论”那一栏，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傅清宣的笔记本。傅清宣的那页正翻开在电磁感应的实验结论上，步骤清晰，结论明了。

　　陆屿看了两秒，低头在自己报告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把笔放下，把报告纸折好，放在桌角。

　　物理课代表再过来的时候，那份报告已经被折好放在桌边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说了声谢谢就走了。陆屿没有回应，靠在椅背上转笔。

　　傅清宣把那页实验结论翻了过去，继续写下一节的内容。

　　放学的时候，天果然下起了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春雨，像一层纱罩在空气里。傅清宣撑着伞走出校门，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前面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陆屿站在那里。没有撑伞，帽子也没有拉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他头发上，凝成一层浅浅的水雾。他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树冠上新冒出来的嫩芽。

　　傅清宣站在原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

　　陆屿偏过头，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瞬。陆屿没有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傅清宣往前走了一步，伞往左边倾斜。

　　他走到陆屿身边，站定。伞面刚好遮住两个人头顶那片天。雨打在伞上，声音很密。陆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了。

　　傅清宣跟上。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中间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伞不够大，傅清宣的左肩很快湿了。这次他没有等陆屿开口，自己把伞又往左边移了一点。

　　走到分岔路的时候，陆屿往左，傅清宣往右。陆屿从伞下走出来，站到雨里。他转过身，看着傅清宣。

　　“你每天几点到教室。”他问。

　　傅清宣撑伞站在那里：“七点十分。”

　　陆屿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为什么问，转身往左走了。走了几步，他抬起手，把卫衣帽子拉了起来，罩在头上，挡住了越来越密的雨。

　　傅清宣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转过身，往右走了。

　　回到家，他把湿了的衬衫换下来，坐到书桌前。雨还在下。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他问我几点到。他站在雨里等。

　　然后他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五张了。他合上书，看向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他想起今天陆屿在伞下往前走的样子。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步子还是不急不慢，但两只手都空着，没有插兜。他走在伞下面，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傅清宣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两把伞。一把往□□斜。另一把，在伞下面画了一个小人。这次他没有画第二个人。伞已经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