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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荷糖 傅清宣到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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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宣到教室的时候,陆屿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桌角放着那盒薄荷糖,绿色铁皮盒子,盖子合着。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杆朝左,和桌沿平行。傅清宣的目光在那支笔上停了一瞬,然后和平常一样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笔袋、笔记本、词汇书依次摆开。笔袋在右上角,与桌沿平行。笔记本在正中间。词汇书在左手边。
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一个绿色铁皮盒子,和陆屿那盒一模一样。他把盒子放在陆屿的薄荷糖盒子旁边,两个盒子并排,间隔大约两指宽。然后他翻开词汇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看。
陆屿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新盒子。他伸出手,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薄荷糖,白色的,圆形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合上盖子,放回原处。然后他从自己那盒里拿出一颗糖含进嘴里,把盒子也放回原处。两个盒子重新并排摆着,间隔还是两指宽。
他没有说话。傅清宣也没有。
第一节课是语文。方老师继续讲《春江花月夜》,讲到“此时相望不相闻”的时候,让大家自己默读一遍。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傅清宣低头看书页,余光里,陆屿从桌上拿起那个新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又翻回来,放在原来的位置。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傅清宣翻过一页书。
课间的时候,赵铭没有来。来的是一班的旧同学孙毅,站在门口喊傅清宣出去。傅清宣走到走廊上,孙毅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你上周借我的物理卷子,我复印完了,还你。谢了啊。”
“嗯。”
孙毅往教室里瞟了一眼,看见了靠窗第三排的陆屿,压低声音问:“你同桌是他啊?”
“嗯。”
“我听说他上学期把隔壁班一个人——”
“孙毅,”傅清宣把纸袋折好拿在手里,“卷子我收到了,还有事吗?”
孙毅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傅清宣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傅清宣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陆屿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匀速的,不急不慢。他偏过头看了傅清宣一眼,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然后收回去,继续转笔。
第二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磁场对通电导线的作用,在黑板上画了一堆示意图。傅清宣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写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陆屿在看他。不是看黑板,是看他。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或者笔尖划过纸面的轨迹上。很安静地看了十几秒,然后移开了。
傅清宣的笔没有停。
下课之后,周瑶回过头来问傅清宣一道数学题。傅清宣给她讲了思路,周瑶听完点点头,说了声谢,转过身去。她刚转回去,陆屿从桌上抬起头,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傅清宣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那一页是昨天布置的作业,傅清宣做完了,步骤写得完整清晰。陆屿的目光在那页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打开自己的练习册,翻到同一页。空白。一个字没写。他看了两秒,合上了。
傅清宣把这一切收在余光里,手上的笔没有停。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演算过程,写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笔尖稍微用力了一些,墨水洇开了一个很小的点。
第三节课是化学。老师讲有机物的命名,内容枯燥,教室里明显有些躁动。后排有人在小声说话,前排有人在打哈欠。傅清宣记了半页笔记,翻到下半页的时候,发现陆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正看着黑板。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结构式上,表情依然很淡,但傅清宣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对某个命名规则产生了困惑。
化学老师讲完一个例子,让大家自己在本子上写一遍。陆屿拿起笔,在练习册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傅清宣余光扫了一眼,看见他写了“2,3-二甲基丁烷”,字迹不算工整,但结构式的碳链画得很清楚。他写完看了两秒,把笔放下了。
傅清宣收回目光。
中午放学的时候,傅清宣照例收拾东西。他把那盒新买的薄荷糖留在桌上,没有拿走。陆屿还坐在位子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王浩在门口喊他:“陆屿,吃饭去!”
陆屿站起来,把那盒新薄荷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和原来那盒放在一起。两个盒子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微的声响。他跟着王浩走了。
傅清宣走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走廊里人很多,脚步声乱成一片。他看着陆屿的背影混进人群里,黑色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后颈露出来一截,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白。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屿偏头和旁边一个男生说了什么——傅清宣不认识那个人,短头发,比陆屿矮半个头。那人说了句什么,陆屿没有回应,继续往下走。
傅清宣收回目光,下楼,出了校门。他没有去食堂。他母亲今天中午在家,做了饭等他。
饭桌上,他母亲问他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他父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别太有压力,正常发挥就行”。他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吃完饭他回到房间,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他问我上次多少名。他在第五考场。
停了两秒,又添了一句:
他把新薄荷糖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四张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李建国提前发了上周的周测卷子。傅清宣的卷子发下来,满分。他把卷子正面朝上放在桌角,笔袋压在边上。陆屿的卷子也发下来了,分数那一栏写着“37”,选择题对了几道,大题空白。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
李建国讲卷子的时候,讲到一道大题,说“这道题难度不小,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了”,然后看了一眼傅清宣的方向。傅清宣的卷面上,那道题的步骤写得完整清晰,最后一行是标准的答案。陆屿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卷子,目光在那道题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转笔。
傅清宣把卷子往桌角移了一点点,让那道题刚好露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下课之后,陆屿的卷子还扣在桌上。傅清宣把笔收进笔袋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那张卷子,卷子滑了一下,露出了正面。分数那一栏的“37”和旁边几道大题空白区域很显眼。陆屿看了他一眼,把卷子重新扣回去,没有说话。
傅清宣站起来,去走廊上接水。回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桌上那张满分卷子被移了个位置,从桌角移到了中间,旁边多了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看了一眼陆屿。陆屿正趴在桌上,脸侧向窗户那边,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但傅清宣注意到,他的耳朵尖从碎发里露出来,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
他坐下来,把那支笔拿起来,笔杆转了一下。笔杆上什么花纹都没有,但靠近笔夹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不小心用指甲划的。
他把笔放进自己的笔袋里,和其他的笔放在一起。
下午的课继续。傅清宣的笔记又添了两页。陆屿睡了一节半课,醒着的那半节靠在椅背上,转笔,偶尔看一眼黑板,偶尔看一眼傅清宣的笔记本。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李建国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他走到讲台前,拍了拍桌子:“下周三月考,考场安排贴在后面公告栏上,自己去看。”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哀嚎,有人赶紧翻书。傅清宣没什么反应,继续做他的课外习题。旁边的陆屿也没什么反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傅清宣没有急着走。他把当天的作业做完,翻了翻习题集,又做了两道题,等到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才慢慢把东西收进书包。
旁边陆屿也没走。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从卷子上拿回来的笔,转了一会儿,偏头看了傅清宣一眼。
“你每天走这么晚?”他问。
“不堵。”
陆屿没说什么,站起来书包的时候,发现笔袋旁边多了一颗薄荷糖。白色的,圆形的,没有包装,就那么放在桌面上。
他拿起来,含进嘴里。薄荷味很淡,化得很慢。
他合上书包,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下。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有人在后面公告栏前看考场安排。他没有过去,从后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他走下楼梯,出了校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左看了一眼。通往陆屿回家的那个方向,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地面上,空空荡荡。
他收回目光,往右走了。嘴里那颗薄荷糖还没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