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20、第 20 章 周六早上八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傅清宣到了校门口。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件薄衬衫，没扣，袖子放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把折叠伞。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他带了伞，虽然现在天还是晴的。

　　校门口空荡荡的。周末的学校像一座空壳，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里的大爷在听收音机，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傅清宣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树荫很浓，把他的影子遮住了大半。

　　八点五十五分，陆屿从左边那条路上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那件灰蓝色的薄衬衫，没扣扣子。头发没有洗，但梳过了，额前的碎发往两边分了一些，露出整张脸。他手里没拿东西，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傅清宣面前，停了一下。

　　“早。”他说。

　　“嗯。”

　　两个人站在树下，谁也没有立刻走。早晨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吹得梧桐叶沙沙响。陆屿偏头看了傅清宣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的布袋上。

　　“带的什么。”

　　“牛奶。伞。”

　　陆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今天不下雨”之类的话。他转过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傅清宣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周末的早晨，街上人不多，路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混着豆浆和炸油条的味道。

　　走到公交站，陆屿看了一眼站牌。三站路。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陆屿靠窗，傅清宣坐在他旁边。车开起来的时候，陆屿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傅清宣从布袋里摸出一盒牛奶，拆开，放在陆屿手边。陆屿没说话，拿起来喝了一口。

　　宠物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猫猫狗狗的贴纸。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淡淡的动物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屑和洗衣液的味道。店里几只笼子靠墙摆着，里面有几只猫，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看他们。一只布偶猫趴在最高处的架子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

　　陆屿径直往里走，傅清宣跟在后面。他走到猫粮货架前停下来，蹲下身，目光在一排排包装袋上扫过。他的手指在几袋猫粮之间来回移动，拿起来看看背面的成分表，又放回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表情很淡，但傅清宣注意到他看成分表的样子比看物理公式认真多了。

　　“它之前吃哪个。”傅清宣问。

　　陆屿拿起一袋蓝紫色包装的，翻到背面指了一下。“这个。鸡肉味的。但它有时候不吃。”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吃腻了。”

　　傅清宣看了一眼那袋猫粮的成分表。然后他从货架上拿起另一袋，棕色包装的，鱼肉味的，递过去。“试试这个。蛋白质高一些。”

　　陆屿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傅清宣一眼。他没有说好，但把那袋猫粮拿在手里没有放回去。

　　两个人走到碗的货架前。塑料碗、陶瓷碗、不锈钢碗，各种颜色各种大小。陆屿蹲下来，拿起一个浅灰色的陶瓷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碗不大，刚好够一只猫用。

　　“这个。”他说。

　　傅清宣看了一眼那个碗。浅灰色的，很素净。他想起陆屿自己的薄荷糖盒子也是素净的，铁皮磨得看不清字了也不换。他嗯了一声。

　　陆屿又拿了一个小碗，用来装水。白色的，和灰色的碗配成一对。他站起来，两只碗叠在一起拿在手里，往收银台走。傅清宣跟在他后面。

　　结账的时候，陆屿把钱递过去。傅清宣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但陆屿已经把零钱放在了柜台上。傅清宣看了他一眼，把钱包收回去。

　　两个人走出宠物店，站在巷子里。陆屿手里拎着猫粮和碗，装在宠物店给的纸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但云层开始变厚了，把光滤成灰白色。

　　“去喂它？”傅清宣问。

　　“嗯。”

　　两个人往学校后门走。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陆屿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小盒牛奶。出来的时候他把牛奶递给傅清宣：“你拿着。”

　　傅清宣接过来。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口的时候，陆屿的脚步放慢了。橘猫蹲在老地方，矮墙上，看见他们就跳下来，蹭到陆屿脚边，尾巴竖着，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

　　陆屿蹲下来，把纸袋放在地上。他打开猫粮袋子，倒了一些在带来的小碗里，又把牛奶拆开倒进另一个碗里。两个碗并排放在墙根下面，猫凑过去闻了闻，先喝了口牛奶，然后开始吃猫粮。陆屿蹲在旁边看着，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很淡。但傅清宣看见他的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一些。

　　傅清宣站在旁边，看着猫吃东西。过了一会儿，他也在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蹲在墙根下面，中间隔着那只埋头吃饭的橘猫。路过的行人从巷子口走过，偶尔往里看一眼，没有停留。

　　“它叫什么。”傅清宣问。

　　“没名字。”

　　“为什么不取。”

　　陆屿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猫的耳朵动了一下，继续吃。“取了名字就是我的了。”他说，声音很低。

　　傅清宣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屿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他的睫毛垂着，目光落在猫身上，嘴唇微微抿着。傅清宣没有接话。他从布袋里拿出那盒纯牛奶，拆开，喝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那里，等猫把碗里的东西吃完。猫舔干净了碗底，抬头看了陆屿一眼，然后跳上矮墙，趴下来舔爪子。陆屿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起来，在旁边的水龙头下面冲干净，用纸巾擦干。动作很利落，像是做惯了。

　　他把碗装回纸袋里，偏头看了傅清宣一眼。

　　“走吧。”

　　两个人走出巷子。走到主路上的时候，傅清宣从布袋里抽出那把折叠伞。天阴了，云层压得更低了，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意。陆屿偏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你带伞了。”

　　“嗯。”

　　“今天不下雨。”

　　傅清宣把伞拿在手里，没有打开。两个人走在路上，风把陆屿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走了几步，陆屿停下来。他转过身，从傅清宣手里拿过那把伞，撑开。伞面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伞举起来，伞往左边倾斜。右边是傅清宣。

　　“你上次说我的伞歪了。”陆屿说，声音很淡。

　　傅清宣站在伞下面，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伞面遮住了两个人头顶的天，灰蒙蒙的，但伞下面很安静。风从伞边灌进来，把陆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傅清宣往前走了。陆屿跟上，两个人并肩走在伞下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路上没有雨，但伞一直撑着。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陆屿把伞收了，递给傅清宣。他甩了甩手，像是伞柄硌得慌。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陆屿靠窗，傅清宣坐在他旁边。车开起来的时候，陆屿把那袋猫粮和碗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微微偏了过来，靠在傅清宣的肩膀上。

　　很轻。傅清宣没有动。

　　车晃了一下。陆屿的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傅清宣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街景。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亮了一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陆屿。陆屿闭着眼，呼吸很浅。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那袋猫粮和碗被他放在脚边，随着车的晃动轻轻碰着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傅清宣没有叫他。车到站的时候，他偏过头，声音很低。

　　“到了。”

　　陆屿睁开眼，直起身。他看了傅清宣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然后他站起来，拎起脚边的纸袋，跟在傅清宣后面下了车。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铁栅栏门还是关着，门卫室的收音机还在响。陆屿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他偏头看着傅清宣。

　　“碗放你这儿。”他说。

　　“为什么。”

　　“下次喂猫你带过来。”

　　傅清宣看了他两秒。他把那个纸袋接过来，里面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陆屿转过身，往左走了。走了几步，他偏过头。

　　“伞。”他说。

　　傅清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陆屿已经转过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傅清宣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拿着那把收起来的伞。伞面上还有刚才撑开时留下的折痕，一道一道的。

　　他回到家，把纸袋放在书桌旁边。两个碗拿出来看了一眼，浅灰色和白色，并排放在桌角。他把碗收好，放回纸袋里，然后翻开笔记本。

　　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他给猫买了碗。浅灰色和白色。他说下次让我带过去。

　　停了两秒，又写：

　　他撑伞了。往左歪的。他说我上次的伞歪了。

　　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十七张了。他把书合上，拿在手里压了压。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碗放我这。下次什么时候。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秒，手机亮了。陆屿回：“你定。”

　　傅清宣看着这两个字。他打了一行字：“周三放学。”

　　陆屿秒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伞下次我带。”

　　傅清宣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两只碗，并排放在一起。旁边画了一条很小的鱼干。他没有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