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2、下雨了 第二天

　　第二天傅清宣到教室的时候，陆屿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他有点意外。昨天陆屿是踩着预备铃前进来的，书包带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来了学校。今天却到得比他还早。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陆屿坐在靠窗第三排，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胳膊搭在桌上，后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桌角的薄荷糖盒子开着，里面少了一颗。

　　傅清宣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书包放下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和平常一样，把笔袋、笔记本、词汇书依次摆在桌面上。笔袋在右上角，与桌沿平行。笔记本在正中间。词汇书在左手边。

　　陆屿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停在窗外，像是那棵树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傅清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枝桠，灰蒙蒙的天，一只不知道哪年缠上去的风筝，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傅清宣收回目光，翻开词汇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早读铃响的时候，英语课代表从第一排开始收昨天的预习作业。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傅清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陆屿，你的作业……”

　　陆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那种很平的、什么都不过心的神色。课代表被他这么一看，话卡在喉咙里，手里的一摞作业本差点滑下去。

　　“没写。”陆屿说。

　　课代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傅清宣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味，然后转身往后面走了。

　　傅清宣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日期。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余光看见陆屿又偏过头去看窗外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姓方，讲课喜欢旁征博引，一首诗能讲大半节课。傅清宣做了两页笔记，字迹工整，每一条都标了序号。讲到“春江潮水连海平”的时候，方老师让大家自己读一遍，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傅清宣低声念了两句，余光注意到旁边的人没有任何动静。陆屿趴在桌上，脸侧向窗户那边，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浅很慢，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薄荷糖盒子在他手边，盖子合着，安安静静的。

　　傅清宣继续念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前脚出门，赵铭后脚就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傅清宣，下节课物理，你知道在哪个实验室吗？”

　　“三楼最东边。”

　　“谢了。”赵铭又咬了一口面包，目光往陆屿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还在睡啊？”

　　傅清宣没说话。

　　“我听我表哥说，陆屿原来在九班就天天睡觉，老师都不管他。”赵铭嚼着面包，声音更低了，“你说他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连李建国都不管他……”

　　“赵铭。”周瑶从前排回过头，推了推眼镜，“你面包屑掉我桌上了。”

　　赵铭低头一看，还真掉了两粒。他赶紧用手扫掉，讪讪地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对傅清宣说：“反正你小心点。”说完就溜了。

　　傅清宣把语文书收起来，换上物理课本。换书的间隙，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陆屿还趴着，但右手动了，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伸开。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啃咬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翻开物理书。

　　物理课在实验室上。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傅清宣站起来的时候，陆屿还趴在桌上，没有要醒的意思。王浩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伸手想拍陆屿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犹豫了两秒，小声喊了句：“陆屿，上课了，物理。”

　　陆屿没反应。

　　王浩又喊了一声：“陆屿。”

　　这次陆屿动了。他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王浩，又看了看周围正在往外走的人，像是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他揉了揉后颈，站起来，把薄荷糖盒子揣进口袋，跟着王浩往外走。

　　全程没有看傅清宣一眼。

　　物理课做的是电磁感应的实验。两人一组，老师让大家自由组合。傅清宣站在实验台旁边，陈嘉树立刻凑过来了：“咱俩一组。”

　　实验做到一半，陈嘉树去前面拿导线，傅清宣一个人看着电流表。实验室里很吵，十几组人同时说话，声音嗡嗡地混在一起。他透过人群看了一眼靠窗那组，陆屿和王浩一组，王浩正在手忙脚乱地接电路，陆屿靠在实验台边，单手拿着导线，没什么表情地听王浩指挥。

　　王浩接错了一根线，电流表指针纹丝不动。他挠着头说：“不对啊，怎么没反应……”

　　陆屿偏了偏头，看了一眼电路，伸手把一根导线换了个位置。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拨了一下。然后电流表的指针动了，稳稳地指在刻度线上。

　　王浩瞪大眼睛：“我靠，你怎么知道？”

　　陆屿没回答，把手里的导线扔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傅清宣收回目光。

　　中午放学的时候，傅清宣照例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看见陆屿还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王浩站在门口等他，一边等一边看手机。

　　傅清宣从后门走出去。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他贴着墙走，避开了人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但他能分辨出来——是陆屿，后面跟着王浩。

　　“陆屿你等等我，”王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走那么快干嘛，食堂又不会跑。”

　　陆屿没回话。傅清宣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然后超过他，走下楼梯。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薄荷味，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一样。

　　他们先下了楼。傅清宣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陆屿的背影在楼梯下方，黑色卫衣，宽肩，微微低着头。王浩跟在后面，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傅清宣收回目光，继续下楼。

　　下午的课很平淡。化学、数学、自习。傅清宣的笔记又添了两页，字迹依然工整。陆屿睡了两节课，醒了一节课。醒着的那节课是数学，李建国讲导数应用，陆屿靠在椅背上，偶尔看一眼黑板，大部分时间都在转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始终没有掉过。

　　自习课的时候，傅清宣做完了当天的作业，翻开一本课外习题集开始刷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陆屿坐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桌上，脸侧向傅清宣这边。

　　傅清宣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轻，很淡，落在他的笔记本上，或者他的手上。

　　他没有停笔。继续做题，一题接一题，每一题的步骤都写得完整清晰。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道目光移开了。陆屿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那边，又闭上了眼睛。

　　放学的时候，天阴了。傅清宣收拾好书包，把椅子推到桌下。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陆屿还坐在位子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开始飘雨丝，很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水痕。

　　傅清宣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把黑色长柄伞，拿在手里。

　　他走出教室，经过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雨不大，但密。走廊上有人跑起来，有人打开伞，有人站在门口等雨停。傅清宣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陆屿站在栏杆边，没有撑伞，也没有走。他背靠着栏杆，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王浩站在他旁边，大声说着话，手臂挥来挥去。陆屿没有反应。

　　傅清宣收回目光，撑着伞往家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很密。

　　回到家，他母亲还没回来，桌上留了张纸条，说晚上加班，让他自己热饭吃。傅清宣把书包放回房间，去厨房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洗碗的时候，他透过厨房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雨还在下。

　　他回到房间，翻开笔记本。上午写的那页计划表还在。他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今天下雨了。他没带伞。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两张了。他合上书，放到书包里。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继续做题。窗外的雨声很密，打在玻璃上，沙沙的。他做了三题，第四题做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停住了。

　　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把伞。伞往□□斜，左边画了一个小人，被伞遮住了。右边空着，没有画人。

　　他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然后用笔把右边空着的地方也画了一个小人。很小，很简略，只是一团轮廓，但看得出来是一个微微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的人。

　　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这一页，继续做第四题。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