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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班 高二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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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分班名单贴在教务处门口那块墨绿色公告板上,傅清宣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三层人。
他没有挤。他站在人群最外圈,微微仰头,目光越过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在名单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高二(三)班,理科重点班,班主任李建国。他的名字在第二列中间偏上的位置,傅清宣,三个字印在白色A4纸上,宋体,小四号,和其他所有人的名字一样。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偏头,是原来一班的陈嘉树,戴着银框眼镜,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煎饼。
“你也三班?”陈嘉树咬了一口煎饼,含含糊糊地说,“咱俩又同班了。李建国,啧,听说他晚自习抓看小说的特别狠。”
傅清宣嗯了一声,目光还在名单上。陈嘉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口念出来:“陆屿……这名字怎么跟诗似的。你认识?”
“不认识。”
“我听说过,”陈嘉树压低声音,煎饼袋子哗啦响了一下,“原来九班的,把隔壁班一个男生的鼻梁骨打断了。差点被记过。听说他家里……”他比了个含糊的手势,“你懂的。反正别招惹就行。”
傅清宣没接话。他从人群里退出来,往教学楼方向走。陈嘉树在后面喊了句“中午一起吃饭啊”,他抬了下手算是回应。
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操场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上面挂着一只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风筝,褪了色,缠在最高的那根枝上,风一吹就扑棱扑棱地抖。
傅清宣走得不算快。他习惯了提前二十分钟到,这样走廊里人少,楼梯不挤,教室里也只有零星几个人。他推开高二(三)班的门时,里面只有四张桌子坐了人,都在低头看书或刷手机。
他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不前不后,不靠墙也不靠过道,光线从左侧来,写字不会挡光。他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取出一个深灰色的笔袋、一本硬壳笔记本、一本英语词汇书,依次摆在桌面上。笔袋放在右上角,和桌沿平行。笔记本在正中间。词汇书在左手边。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词汇书,从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看。
教室陆陆续续进人。他听见脚步声、椅子拖动的声响、有人大声喊“卧槽你也在这个班”、有人抱怨“怎么又是李建国”。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坐在了他前面的位子上,动作很轻,只发出了一点衣料摩擦的细响。傅清宣余光扫了一眼,女生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正在用湿纸巾擦桌面,擦得很认真,边角都擦到了。
她擦完自己的桌子,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傅清宣一眼,微微点头:“你好,我叫周瑶,原来在五班。”
“傅清宣。”
周瑶没有多问,转回去,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化学练习册开始做题。傅清宣收回目光,心里对她的评价是:安静,不麻烦。
预备铃响之前五分钟,他翻到了下一个书签的位置。他合上书,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傅清宣没有立刻看过去。他先听到的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某个男生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是陆屿”,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惊讶,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和同桌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这才抬起头。
进来的人很高,比门口那个男生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耷拉在背后,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圆领T恤。肩很宽,但整个人不显得壮,是一种修长而利落的线条。他单手拎着一个黑色书包,书包带松松垮垮地挂在右肩上,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一点眼睛。
傅清宣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侧脸。
从后门到教室中间,是一条不长的过道。他路过的时候,窗外刚好有一片云散开,二月的阳光从窗格里斜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骨很高,眉毛浓但不粗,眼窝微微往里陷,鼻梁很直,下颌线像被尺子画过一样清晰。他的皮肤不算白,但也不黑,是那种在室内待久了会显得偏冷的色调。嘴唇很薄,抿着,没有表情。
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一个短头发的男生,走路带风,一边走一边说:“陆屿你倒是走快点,等会儿好位置没了——”
陆屿没理他。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前排到后排,没什么特别的停留。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靠窗的位置,傅清宣坐在右边,左边是空的。
他没有问。没有停顿超过半秒。他只是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放在那张空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很随意,像是这个位子本来就该是他的。
书包落桌的声音很轻,椅子腿刮过地面,也不响。他坐下来之后,往后靠了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铁皮盒子放在桌角,打开盖子,拿了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然后他把盒子合上,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发什么无聊的时间。
傅清宣的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陆屿坐下来的时候,胳膊搭在桌上,手肘和他的笔袋之间大概隔了十厘米。他没有往这边靠,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是很自然地、漫不经心地,把胳膊放在了一个不会碰到任何人的地方。
后面那个短头发男生跟过来,发现自己被落在了后面,骂了一句“靠”,在陆屿身后的位子坐下了。他转过身趴着陆屿的桌子说:“我叫王浩,你记得我吧?九班的,原来坐你斜后桌。以后咱俩继续混。”
陆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浩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听说这个班李建国带,贼严,你小心点,别像在九班似的……”
“王浩。”陆屿开口了。
“啊?”
“转过去。老师来了。”
王浩一回头,李建国果然夹着厚厚一摞花名册从正门走了进来。他赶紧转回去坐好,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了一下。
傅清宣把词汇书往左手边挪了挪。陆屿的胳膊还在桌上,没有动。他垂着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薄荷糖在他嘴里慢慢化着,偶尔能听到糖块碰到牙齿的细响。
李建国开始点名。从第一排开始,按S形往后走。被点到的人站起来,简短地自我介绍,“我叫某某某,来自某某班”,然后坐下。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拘谨而新鲜的气氛,像新书刚拆封时的油墨味。
“傅清宣。”
他站起来。身姿很直,但不僵硬。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傅清宣。之前在一班。”
坐下的时候,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短暂,不到一秒。然后陆屿把目光收回去,低头转着手里的薄荷糖盒子,盖子开开合合,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点名继续。中间隔了十几个人。有周瑶,声音细但很稳;有陈嘉树,他喊了一句“陈嘉树,煎饼王子,来自一班”把全班逗笑了;有王浩,他站起来大声说“王浩,来自九班,爱好是打游戏”被李建国瞪了一眼。然后——
“陆屿。”
旁边的人把薄荷糖盒子合上,放在桌角,站了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傅清宣盯着笔记本上的空白页,余光里能看见他站直的身子,比坐着时高出一大截。卫衣的帽子垂在背后,拉链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晃了一下。
“陆屿。”
就两个字。没有说来自哪个班,没有多说一个字。然后椅子再次响了一声,他坐下了。
李建国没有追问。他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往下念。
傅清宣的笔在空白页上点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建国前脚刚走,教室里后脚就炸开了锅。新分的班,旧友重逢,新识互认。陈嘉树从后面挤过来,趴在他桌上问:“怎么样,新班级还行吧?”
“嗯。”
“你同桌谁啊?”陈嘉树往旁边看了一眼,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陆屿?”
“嗯。”
陈嘉树的表情很微妙,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中午食堂见。”说完就走了。
他走后,赵铭又凑过来了。圆脸,虎牙,笑起来很讨喜。
“傅清宣,你知道厕所在哪吗?”
“出门右转,走到头。”
“谢了。”赵铭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陆屿的方向,陆屿正趴在桌上,脸侧向窗户那边,像是睡着了。赵铭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诶,你同桌是陆屿啊?”
“嗯。”
“那你小心点,”赵铭的表情很微妙,像在传递什么重要情报,“我原来在七班,我表哥在九班,他说陆屿这个人——”
“赵铭。”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周瑶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你挡我光了。”
赵铭赶紧让开,讪讪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然后他压低声音对傅清宣说,“反正你注意点。”说完就溜了。
傅清宣垂下眼,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个“第三章电磁感应”。字迹工整,间距均匀,像印刷体。
他旁边的陆屿一直趴着,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微微起伏。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王浩从前排回过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又转回去了。
整个课间,陆屿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或者说,没有人和他说话。傅清宣注意到,有几个男生往这边看了几眼,但很快又移开了。有个女生小声和同桌说了句什么,同桌摇摇头,回了一句“别瞎打听”。
第二节课是数学。李建国讲的是新课,导数。傅清宣听得认真,笔记写得飞快但依然工整。讲到例题的时候,旁边的人动了。
陆屿从桌上抬起头,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后颈。他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黑板上,没什么表情。李建国讲到关键步骤时,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傅清宣的笔记本上。
傅清宣写字的手没有停。但他知道他在看。
过了大概十秒,那道目光移开了。陆屿又趴了回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阖着,薄荷糖盒子在他手边,盖子没合严,露出一线白色的糖。
下课之后,赵铭又凑过来问题。傅清宣给他讲了两遍,对方还是一脸茫然。他叹了口气,拿过赵铭的草稿纸,把步骤重新写了一遍,一边写一边说:“这里,先构造辅助函数,然后求导……”
“你写得真好看,”赵铭感叹,“跟印出来似的。”
“专心。”
讲完题,赵铭千恩万谢地走了。傅清宣把笔帽盖好,笔放回笔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笔记本、词汇书、笔袋,都在原位。他伸手把词汇书往左移了两毫米,让它和桌沿更平行。
陆屿的薄荷糖盒子还在桌角,盖子依旧没合严。傅清宣的目光在那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站起来,拿起水杯,从后门走出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他接水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教室后窗。隔着玻璃,他看见陆屿还是趴在桌上,脸侧向窗户这边,眼睛闭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桌角的薄荷糖盒子开着,里面已经空了一小半。
王浩从前面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傅清宣收回目光,拧上杯盖,往回走。经过后门的时候,他刻意放轻了脚步。
推门进教室时,陆屿还是趴着。但傅清宣经过他身后绕到自己座位时,余光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拆穿。
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林,说话很温柔。她让大家用英语做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轮到后面的时候,她点了陆屿的名字。
陆屿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傅清宣坐在旁边,余光里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过了两秒才开口。
“My name is Lu Yu.”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停顿,“I……come from Class Nine. I like……basketball.”
然后他就坐下了。
林老师没有为难他,笑着说了句“Thank you, Lu Yu”就让他坐下了。但傅清宣注意到,陆屿坐下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动。他的手放在桌上,离那盒薄荷糖很近,但没有打开。他盯着桌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清宣收回目光,翻到英语书的下一页。
中午放学的时候,傅清宣收拾好东西,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他站起来的时候,陆屿还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像是在等人走完,又像是不着急。傅清宣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经过他身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陆屿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
他走到门口时,陈嘉树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
“走啊,食堂。”陈嘉树搭上他的肩膀。
傅清宣嗯了一声,跟着他往楼梯口走。走出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
陆屿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薄荷糖盒子收进口袋。王浩站在门口等他,手里转着一支笔,嘴里说着什么。陆屿走出来的时候,王浩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傅清宣收回目光,跟着陈嘉树下了楼。
二月的风还是冷的。他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脑子里想的是下午的课表。物理,化学,语文。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需要带的书,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想起那个薄荷糖盒子。
绿色的。铁皮。磨得看不清字。里面的糖是白色的,圆形的,他今天吃了大概四五颗,每次都是很慢地拿出一颗,含进嘴里,然后把盒子合上。
他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往里看了一眼。货架最底层,摆着一排一模一样的绿色铁皮盒子。他站了两秒,没有进去。
“你看什么呢?”陈嘉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
回到家,他母亲已经做好了饭,问他新班级怎么样。他说“还行”。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问他班主任是谁。他说“李建国”。他父亲点点头,说了句“好老师”,然后继续看报纸。
傅清宣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摆着上午带回来的书和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开,上午写的那页计划表还在。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想了想,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高二(三)班,靠窗第三排。同桌陆屿。
写完他看了两秒,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喜欢薄荷糖。绿色的铁皮盒子。今天吃了五颗。
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了英语词汇书里。词汇书翻到“abandon”那一页。
他合上书,放进书包。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笔尖上。他的字迹依然工整,每一笔都稳稳的。
只是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形的、铁皮盒子的轮廓。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字——“屿”。他把它划掉了。划了两道横线,很轻,但很彻底。然后他继续做题。
傍晚的时候,他收到班主任李建国在班级群里发的座位表。他点开图片,放大了看。
他的位置没变,靠窗第三排。同桌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陆屿。
周瑶在他前面一排,陈嘉树在他后面一排的斜对面。王浩在陆屿后面,最后一排靠走廊。
傅清宣退出图片,把手机放到一边。他拿起笔,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第四题。
只是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二月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
他想起上午阳光落在陆屿脸上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英语课上做自我介绍时,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想起那盒薄荷糖被打开又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想起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问任何话,只是很自然地、漫不经心地,把书包放在了那张空桌面上。
然后他把这个念头放下了。像一个不急的读者翻开书,看到一句喜欢的话,但知道不能在这里停下来,因为后面还有很长的故事。他把第四题做完,翻到下一页,继续。
夜里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一个绿色的、磨得看不清字的铁皮盒子,被一只手慢慢推过来,推到他面前。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微微蜷着,像什么动物睡着时的爪子。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能听见早班公交从远处驶过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再醒来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高二下学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