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18、第 18 章 傅清宣的母

　　傅清宣的母亲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菜摆上桌的时候，陆屿站在餐桌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一桌子菜，没有立刻坐下。

　　“坐啊，”傅清宣的母亲把碗筷摆好，笑着看了他一眼，“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陆屿在傅清宣旁边坐下来。傅清宣的父亲坐在对面，拿起筷子说了句“吃吧”，先夹了一筷子青菜。陆屿这才拿起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番茄炒蛋。

　　傅清宣坐在他旁边，低头吃饭。他母亲给陆屿夹了一块排骨：“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下午。”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说了声谢谢。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傅清宣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屿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吃。

　　“好吃。”陆屿说。声音很低，但傅清宣的母亲听见了，笑得很开心。

　　饭桌上，傅清宣的母亲问了陆屿几个问题。家住在哪里，父母做什么的，学习怎么样。陆屿回答得很简短，但该答的都答了。傅清宣的父亲偶尔插一句，话不多，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话。陆屿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绷着了，筷子也伸得远了一些。

　　傅清宣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陆屿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给陆屿的杯子里添水。添到第三次的时候，陆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傅清宣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傅清宣的母亲收了碗筷，说什么也不让陆屿帮忙。傅清宣带陆屿去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床。书桌上摆着笔袋、笔记本、词汇书，和教室里一样的摆放顺序，笔袋在右上角，与桌沿平行。笔记本在正中间。词汇书在左手边。

　　陆屿站在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他伸出手，把词汇书往左移了两毫米，让它和桌沿更平行。然后他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清宣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递给陆屿：“随便看看。”

　　陆屿接过去，翻开。他坐在傅清宣的床边，翻着那本题集。傅清宣坐在书桌前，翻开自己的练习册。两个人各看各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陆屿合上书，放在床上。他看着书架上的书，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目光停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本词汇书，和书桌上那本一模一样的封面。但这一本旧一些，书脊上有折痕，封面边角磨损了。他伸手把它拿下来。

　　傅清宣抬起头，看见了那本书。

　　“别——”

　　陆屿已经翻开了。

　　词汇书里夹着东西。厚厚一摞，十几张，折得整整齐齐。他翻到第一张，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高二（三）班，靠窗第三排。同桌陆屿。他喜欢薄荷糖。绿色的铁皮盒子。今天吃了五颗。

　　陆屿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第二张。

　　今天下雨了。他没带伞。

　　第三张。

　　他把笔借给我了。伞不够大。他的耳朵红了。

　　第四张。

　　他问我上次多少名。他在第五考场。他把新薄荷糖放进了口袋里。

　　陆屿一张一张地翻。他的手很稳，但翻到后面几张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每一张他都看了很久。傅清宣坐在书桌前，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一下一下的。

　　陆屿翻到最后一张。上面写着：

　　他叫我的名字。谢谢。

　　陆屿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回词汇书里。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傅清宣。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传来小区里别人家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锅，很清脆。楼下的孩子在院子里跑，笑声一阵一阵的。

　　陆屿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傅清宣，目光很平，但傅清宣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他问。

　　傅清宣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淡，但尾音有一点点不稳。

　　“分班第一天。”

　　陆屿沉默了很久。他站在书桌旁边，手指按在桌沿上。傅清宣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为什么不早说。”陆屿的声音低了下去。

　　“等你。”

　　陆屿低下头。他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傅清宣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陆屿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陆屿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看着傅清宣，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这个人，”他开口，声音很慢，很轻，“没什么好的。不爱学习，脾气也不好，家里也没人管。你想好了。”

　　傅清宣站起来。他比陆屿矮一点点，仰着头看他。两个人面对面，隔得很近。他伸手把陆屿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他的眉骨，又收回来。

　　“想好了。”他说。

　　陆屿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瞳孔里映着傅清宣的脸。他往前靠了一步，低下头，额头抵在傅清宣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在傅清宣的脖子旁边，有点痒。傅清宣站着没有动。他感觉到陆屿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陆屿的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

　　“你身上有薄荷味。”

　　傅清宣抬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了一下。陆屿没有躲。

　　“你也有。”傅清宣说。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傅清宣的母亲在客厅里喊了一声：“要不要吃水果？”傅清宣应了一声“等会儿”。他没有松开手。陆屿也没有抬起头。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很久。房间里的光线从亮变暗，书架上的书脊模糊了，书桌上那三样东西的轮廓也模糊了。只有窗外别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一格一格的，暖黄色。

　　最后，陆屿直起身。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表情恢复了一些。他看着傅清宣，抿了抿嘴。

　　“我该走了。”他说。

　　“嗯。”

　　傅清宣送他下楼。两个人走出单元门，站在路灯下面。五月的晚风暖烘烘的，吹在脸上很舒服。陆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傅清宣。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还带着一点红，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明天，”他说，“图书馆。”

　　“嗯。”

　　“你请我吃面。”

　　“好。”

　　陆屿转过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偏过头，看了傅清宣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傅清宣。”

　　“嗯。”

　　“你写的那些，”他顿了一下，“继续写。”

　　傅清宣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公交车来了，陆屿上了车。车开走之后，他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最后一缕香气。

　　他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他看了。全部。他说继续写。

　　停了两秒，又写：

　　他的额头抵在我肩膀上。他的头发很软。

　　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十五张了。他合上书，把它放在书架上的角落里，和那本旧的词汇书并排放在一起。两本书挨着，书脊贴着书脊。

　　他拿起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个“好”。他打了一行字：

　　到家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秒，手机亮了。

　　陆屿回：“到了。”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你的书架上，还有一本一样的。”

　　傅清宣看着这行字。他回：“那本是旧的。这本是新的。”

　　陆屿回了一个句号。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新的也快满了。”

　　傅清宣看着屏幕。他打了一行字：“满了换一本。”

　　陆屿秒回：“我送你。”

　　傅清宣盯着这三个字。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做到第一题的时候，笔尖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两个本子，并排放在一起。他看了两秒，没有划掉。然后他翻过这一页，继续做题。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桌上投了一道浅浅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