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17、第 17 章 周日下午，

　　周日下午，傅清宣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

　　二楼自习区人比昨天多一些，靠窗那排长桌坐了五六个人。他走到昨天那个位置，把书包放下来，笔袋、笔记本、词汇书依次摆开。今天他多带了一样东西——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两盒牛奶，一盒纯牛奶，一盒豆奶。他把保温袋放在桌角，然后翻开物理练习册。

　　九点过了五分，陆屿没有来。

　　九点十分，还是没有来。

　　傅清宣翻了一页练习册，把那道昨天没讲完的题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公式，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没有人上来。

　　九点二十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陆屿上来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头发没有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走到桌边的时候微微喘着气。他没有坐下，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了傅清宣一眼。

　　“迟了。”他说。

　　“嗯。”

　　“你等了多久。”

　　“十分钟。”

　　陆屿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把手里的练习册往桌上一放，手肘撑着桌面，手指按在额头上。傅清宣注意到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比平时明显。

　　“昨晚没睡好？”傅清宣问。

　　“没睡。”

　　“为什么。”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练习册翻开，翻到电磁场那章，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妈昨晚打电话，说这个月不回来了。”

　　傅清宣看着他。陆屿的手指在练习册页面上按着，指节微微发白。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很平的样子，但傅清宣看见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

　　“她经常不回来？”傅清宣问。

　　“习惯了。”

　　陆屿翻开练习册，拿起笔。他的笔尖点在昨天那道题上，但没有写。傅清宣没有追问。他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盒豆奶，放在陆屿面前。

　　“先喝。”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豆奶。他没有立刻拿，而是偏头看了傅清宣一眼。傅清宣已经翻开自己的练习册，开始看下一道题。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很淡，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屿把豆奶拿起来，拆开，喝了一口。他喝完放下，拿笔开始做题。笔尖落在纸上，比平时重了一些。傅清宣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他。陆屿做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每次停下来就喝一口豆奶。做完一道题，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道对吗。”

　　傅清宣看了一眼。“对。第二步可以再简化。”

　　陆屿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去改。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梧桐树长得比学校那棵还高，叶子密密地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窗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你爸妈，”陆屿开口了，声音很淡，“每天回家吗。”

　　“嗯。我妈做饭。我爸看报纸。”

　　“每天都回？”

　　“嗯。”

　　陆屿没有再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傅清宣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自习区里很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有人低声说话的嗡嗡声。

　　过了几分钟，陆屿直起身，把刚才那道题改了。他改完把练习册推到傅清宣面前。傅清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陆屿把练习册收回去，翻到下一道。

　　十一点的时候，傅清宣把保温袋里那盒纯牛奶也拿了出来，放在陆屿手边。陆屿正在做题，笔没停，但左手伸过来把牛奶盒拿起来，拆开，喝了一口。傅清宣继续看自己的书。

　　中午，两个人下楼吃饭。还是那家面馆，还是靠里的位置。陆屿坐在对面，手里转着筷子，等面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侧向一边。傅清宣看着他。陆屿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昨晚大概真的没怎么睡。

　　面上来了。傅清宣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陆屿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开始吃。他吃得比昨天慢，筷子挑面的动作有些懒。吃到一半，傅清宣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块到他碗里。

　　“我不爱吃这个。”傅清宣说。

　　陆屿的筷子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牛肉，又抬头看了傅清宣一眼。他的表情很淡，但傅清宣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学我。”陆屿说。

　　“嗯。”

　　陆屿低下头继续吃面。他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面，包括那几块牛肉。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傅清宣去付了钱——这次他先站起来的，等陆屿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账结了。

　　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弱一些，云层薄薄的，把天滤成灰白色。陆屿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他没有说要回去继续做题，也没有说要走。

　　傅清宣站在他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晚上吃什么。”

　　陆屿偏头看他。“不知道。”

　　“来我家。”傅清宣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像是随口说的。陆屿看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傅清宣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你妈在家吗。”

　　“在。我爸也在。”

　　陆屿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台阶上的地砖。然后他抬起头，嗯了一声。

　　“行。”

　　傅清宣点了下头。两个人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陆屿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傅清宣看了一眼站牌。三站路，十分钟。他偏头看了陆屿一眼，陆屿正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表情很淡，但肩膀比平时松了一些。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起来的时候，陆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微微偏着，靠向傅清宣那边。傅清宣没有动。车晃了一下，陆屿的头碰到了他的肩膀。很轻的一下。陆屿没有睁开眼，也没有移开。

　　傅清宣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街景。肩膀上的重量很轻，但他一动也没有动。车到站的时候，他偏过头，声音很低。

　　“到了。”

　　陆屿睁开眼，直起身。他好像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傅清宣。然后他站起来，跟在傅清宣后面下了车。两个人走进小区，上了楼。傅清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呼吸。

　　门开了。傅清宣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身后站着的人，愣了一下。傅清宣说：“我同学。来吃饭。”

　　他母亲很快笑了。“进来进来，正好，饭快好了。”

　　陆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傅清宣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陆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换上了。他走进客厅，看见傅清宣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父亲抬起头，看了陆屿一眼，点了点头：“来了。”

　　陆屿嗯了一声。他站在客厅里，微微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有些不知道往哪放。傅清宣从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倒了水，放在茶几上。他拍了拍沙发。

　　“坐。”

　　陆屿坐下来。他坐得很直，不像平时那样靠着。傅清宣坐在他旁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两个人看着电视，谁也没说话。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还有傅清宣母亲哼的一小段旋律。

　　陆屿坐在沙发上，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两个水杯上。两个杯子并排摆着，一个蓝色，一个灰色。他看着那两个杯子，看了很久。

　　傅清宣在旁边，什么也没说。他把电视调到了一个讲动物的节目。屏幕上，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舔着爪子。陆屿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看着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

　　傅清宣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陆屿的睫毛在电视的光里微微颤着，嘴唇放松了一些，不再抿着。他看起来像是累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傅清宣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肩膀旁边，陆屿的肩膀离他只有一拳远。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