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16、第 16 章 周六早上，

　　周六早上，傅清宣八点四十就到了图书馆。

　　市图书馆离学校三站路，他坐公交来的。进门右转，上二楼，自习区靠窗那排长桌只坐了两个人，都戴着耳机低头看书。他选了靠里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来，拿出笔袋、笔记本、词汇书，依次摆好。笔袋在右上角，与桌沿平行。笔记本在正中间。词汇书在左手边。

　　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翻到电磁场那章，把陆屿问过的那道题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标注了半径、圆心、受力方向。画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八点五十五分，陆屿从楼梯口上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灰蓝色的薄衬衫，没扣扣子，袖子随意挽了两折。头发像是刚洗过，有点蓬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了一些。他手里没拿书包，只夹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和一支笔。他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自习区，看见傅清宣，走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你没带书包。”傅清宣说。

　　“用你的。”

　　傅清宣看了他一眼。陆屿把练习册放在桌上，翻开，找到电磁场那章。他的练习册很薄，里面没写多少字，但折角不少，每一章的某些页都被折过。他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把练习册推到傅清宣面前。

　　“从这开始。”

　　傅清宣低头看了一眼。这一页上有三道题，第一道做过，写了答案。第二道和第三道是空的。他拿过草稿纸，从第一道开始讲。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开，先写公式，再解释为什么用这个公式，然后代入数字。陆屿坐在旁边，胳膊搭在桌上，侧着身子看草稿纸。他的笔在手指间转着，偶尔停下来，在自己练习册上记两笔。

　　第一道题讲完，陆屿说“懂了”。傅清宣翻到第二道。第二道难一些，涉及到复合场。他画了图，标了方向。讲到一半，陆屿的笔停了。

　　“等一下。”他说。他拿过草稿纸，在傅清宣画的图旁边重新画了一个，把电场和磁场的方向都标出来。画得很潦草，但意思对了。他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写了两行公式。

　　“这样？”

　　傅清宣看了一眼。“对。”

　　陆屿继续往下写。傅清宣坐在旁边，看着他写。陆屿写字的时候会抿着嘴，眼睛盯着纸面，笔尖落得很重。他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偏头看了傅清宣一眼。

　　“完了？”

　　“完了。”

　　陆屿靠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摸口袋，掏出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含进嘴里。然后他把盒子放在两人中间，盖子开着。

　　傅清宣拿了一颗。

　　第三道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傅清宣发现陆屿的草稿纸用完了。他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便签本，撕了几张递过去。陆屿接过来，在便签纸上继续算。他的字比之前工整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图书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十一点的时候，傅清宣把第三道题讲完了。陆屿把便签纸收好，夹进练习册里。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偏头看了傅清宣一眼。

　　“你中午吃什么。”

　　“随便。”

　　“楼下有家面馆。”

　　傅清宣看了他两秒。“行。”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面馆就在图书馆旁边，门面很小，摆了六七张桌子。老板认识陆屿，看见他就点了下头：“老样子？”陆屿嗯了一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傅清宣坐在他对面。陆屿点了碗牛肉面，傅清宣点了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上来之前，陆屿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纸巾擦了擦，一双放在傅清宣面前，一双放在自己这边。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傅清宣看了一眼那双方筷子，拿起来。

　　面上来了。陆屿吃面很快，筷子夹起来吹两下就往嘴里送。傅清宣吃得慢。吃到一半，陆屿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傅清宣碗里。

　　“我不爱吃这个。”他说，和上次在食堂说的一模一样。

　　傅清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牛肉。他夹起来吃了。陆屿继续吃面，没再说话。吃完面，陆屿付了钱——他先站起来的，等傅清宣拿出钱包的时候他已经把钱递给老板了。傅清宣看了他一眼，把钱包收回去。

　　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陆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那边有个街心公园，树荫很浓，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下午还来吗。”陆屿问。

　　“你想来就来。”

　　陆屿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淡，但傅清宣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收住了。

　　“那一点。”他说。

　　傅清宣点了下头。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也没有立刻走。阳光落在他们肩上，热烘烘的。陆屿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然后他把盒子递给傅清宣。

　　傅清宣拿了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凉意漫开的时候，他看见陆屿偏过头，看着马路对面那棵大槐树。槐花已经快谢了，树冠从白色变成了浅绿。风吹过来，几瓣残花飘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傅清宣。”陆屿叫了一声。没有姓。

　　傅清宣偏头看他。

　　“谢谢。”陆屿说。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傅清宣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没事”。他只是嗯了一声，把薄荷糖在嘴里翻了个面。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陆屿先走了，往左，步子不急不慢。傅清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子不见了。

　　他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补课。三道题。面馆。牛肉面。他付的钱。

　　停了两秒，又写：

　　他叫我的名字。谢谢。

　　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十四张了，厚厚一摞，书脊撑得变了形。他把书合上，拿在手里压了压，然后放在桌上。他拿起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个“你也是”。他打了一行字：

　　明天几点。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机亮了。

　　陆屿回：“九点。”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你请我吃面。”

　　傅清宣看着这行字。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碗，碗里画了两根面条。他看着那个碗看了两秒，翻过这一页，继续做下一道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把那个草稿纸角落的碗映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