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14、第 14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傅清宣到教室的时候，陆屿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

　　傅清宣的脚步在过道上停了半拍。他走到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来。书包放好，拉链拉开，笔袋、笔记本、词汇书依次摆开。他做这一套动作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旁边。陆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表情很淡。白衬衫的袖子放下来了，盖住手腕，领口第二颗扣子扣着，最上面那颗开着。衬衫肩线刚好撑起来，腰线那里有点松，布料折了一道，不太明显。

　　是他的衬衫。傅清宣昨天说“明天还”，陆屿回“不还”。他以为那是随口说的。

　　陆屿没有看他，也没有提衬衫的事。他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浅绿色的背面。他今天穿这件衬衫比昨天在台上看着要松一些，袖长也长了一点，袖口盖住了他半截手。他大概挽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建国讲新课之前发了上周的周测卷子。傅清宣的卷子发下来，满分。他把卷子正面朝上放在桌角。陆屿的卷子也发下来了，分数那一栏写着“64”。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几分。他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李建国讲题讲到一道中等难度的题目时，在过道里走了一圈，经过第三排，偏头看了一眼陆屿扣在桌上的卷子。“陆屿，卷子翻过来，看看错哪了。”陆屿把卷子翻过来，正面朝上。李建国扫了一眼，“选择题错四道，后面大题做了两道。比上次好。”他说完就走了。陆屿把卷子扣回去，继续转笔。

　　傅清宣把那道题抄在草稿纸上，写完步骤，把草稿纸推到桌子中间。陆屿看了一眼，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草稿纸拿过来，在自己卷子背面抄了一遍。

　　中午放学的时候，傅清宣走在人群后面。陆屿今天没有和王浩走。王浩先下楼了，陆屿走在傅清宣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白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其他人都穿着校服或深色衣服，只有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被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傅清宣在后面，就继续往下走了。傅清宣跟着他下了楼，出了校门。走到分岔路的时候，陆屿往左走了。傅清宣站在路口，看着他走了几步。衬衫的后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下午的课很平淡。化学、语文、自习。陆屿睡了一节半课，醒着的时候翻了翻物理练习册。傅清宣写完了当天的作业，翻到课外习题集继续做。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他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件衬衫，上面画了两颗扣子。画完他把它划掉了。

　　放学的时候，傅清宣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陆屿还坐在位子上，衬衫的袖口被他挽起来了，露出小臂。他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签字笔，看着窗外。傅清宣从后门走出去，下了楼梯，出了校门。

　　走到分岔路的时候，他往左拐了。

　　这条路他很少走。早上上学的时候是从右边过来的，放学应该往右回家。但他今天往左走了。左边的路比右边窄一些，两边种着槐树，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垂下来，香气很浓。他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棵槐树下停住了。

　　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陆屿站在另一棵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插在口袋里。他面前蹲着一只猫，橘色的，瘦瘦的，正低头吃着一个纸盒里的东西。陆屿低头看着那只猫，表情很淡。风吹过来，槐花落了几瓣在他肩上，他没有去拍。

　　傅清宣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那只橘猫吃完了纸盒里的东西，抬头看了陆屿一眼，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跑走了。陆屿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空了的纸盒，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转过头，看见了傅清宣。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站在槐花树下。风吹过来，花瓣从他们之间飘过去，很慢。陆屿看了他两秒，没有问“你怎么在这”。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傅清宣面前。

　　“你跟着我。”他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嗯。”傅清宣没有否认。

　　陆屿看了他一眼。他的衬衫领子被风吹歪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傅清宣伸手把他的领子扶正了。动作很快，很轻，手指碰到领口布料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陆屿没有躲。他偏了一下头，看着傅清宣收回来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衬衫，”陆屿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明天还你。”

　　“不用。”

　　“你穿什么。”

　　“我还有别的。”

　　陆屿沉默了两秒。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盒子，打开，拿了一颗含进嘴里。然后把盒子递过来。傅清宣拿了一颗。两个人站在槐树下，嘴里各含着一颗薄荷糖。槐花的香气混着薄荷的凉意，被晚风搅在一起。

　　“你每天走这边？”陆屿问。

　　“从今天开始。”

　　陆屿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薄荷糖盒子合上，放回口袋。然后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偏过头。

　　“那明天见。”

　　傅清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槐花还在落，一瓣一瓣的，很轻。他转过身，往右走。回家的路比平时多走了一段，但他走得比平时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

　　他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他去喂猫。橘色的。很瘦。他蹲在槐树下，花瓣落在他肩上。

　　停了两秒，又写：

　　我把他的领子扶正了。他没有躲。

　　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十二张了，厚厚一摞，书脊被撑得几乎要裂开。他把书合上，用力压了压，然后放进书包。他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衬衫不用还。你穿着挺好看的。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数学练习册。做到第二题的时候，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陆屿回了一个字：

　　“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你也好看。”

　　傅清宣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做题。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字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窗外的槐花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很淡，一阵一阵的。

　　他做到第四题的时候，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件衬衫。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衣架。他把这页翻过去，继续做下一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