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脸》厌仪

13、第 13 章 英语演讲比

　　英语演讲比赛安排在周四下午，学校报告厅。

　　傅清宣到的时候，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前几排是各班参赛选手和评委，后面几排是来凑热闹的学生。他在倒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颗昨天没吃的薄荷糖。他把它拿出来，剥开，含进嘴里。薄荷味漫开的时候，台上正好开始第一个选手的演讲。

　　他听了一会儿，水平参差不齐。有人念得流利但紧张，手指一直在抖；有人稿子背得熟但发音不准，把“development”念成了“developmen”。他听着，目光无意识地在报告厅里扫了一圈。

　　陆屿坐在第二排靠里的位置，右手边是林老师，左手边是七班的一个女生。他今天穿了白衬衫。傅清宣第一次看见他穿衬衫。白色的，领口扣子扣到第二颗，最上面那颗开着，袖子放下来了，没有挽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衬衫肩线刚好撑起来，把他的肩宽衬得很利落。

　　傅清宣收回目光。

　　前面的选手一个接一个上台。轮到七班那个女生的时候，她发挥得不错，台下鼓了掌。接着是八班、九班、十班。到陆屿的时候，主持人念出“高二三班，陆屿”的时候，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陆屿？那个陆屿？”很快被旁边的人制止了。

　　陆屿站起来，往台上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上台之后他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先鞠躬再开口，只是微微抬了下头，目光扫过台下。傅清宣坐在倒数第三排，他知道陆屿看不见他，但还是坐直了身子。

　　陆屿开口了。

　　“Good afternoon, everyone.”

　　声音比平时亮了一点，但底色还是低的。他的发音不算漂亮，有几个词的重音还是偏的，但他念得很稳，没有卡顿，没有回读，没有紧张到吞尾音。他的语速比练习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因为站上台之后反而不那么拘束了。他讲的是科技和生活，讲到了手机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讲到了他自己——他说他以前觉得什么都不需要，后来发现有些东西还是需要。

　　他没有看稿子。全程都没有。

　　傅清宣坐在台下，嘴里的薄荷糖慢慢化着。他看着陆屿站在台上，白衬衫被报告厅的灯光照得发亮。陆屿没有笑，也没有刻意做什么表情，就是站在那里，用他那副低而稳的嗓音把两百个词一个一个念完。念到“communication”的时候，他的音节拆得很清楚，五个音节一个都没吞。傅清宣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最后一句念完，陆屿站了一秒，然后转身下台。台下响起掌声，比前面几个选手的掌声都大。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傅清宣没有鼓掌。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陆屿走回座位。陆屿坐下来，林老师偏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偏过头，往报告厅后排方向扫了一眼。目光越过一排排人头，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傅清宣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他坐在靠边的位置，旁边没有人。他看见陆屿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陆屿低下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稿子，又合上了。

　　比赛结束之后，评奖结果当场公布。陆屿拿了二等奖，一等奖是七班那个女生。林老师很高兴，在台下拍了陆屿好几下肩膀。陆屿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躲开。他拿着奖状站在台边，等散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傅清宣没有急着走。他坐在位子上，等人流散了大半，才站起来，从过道往外走。走到报告厅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陆屿站在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张奖状，旁边站着王浩和几个男生，正在起哄让他请客。陆屿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王浩他们又闹了一阵，陆屿把奖状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王浩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傅清宣站在报告厅门口，看着陆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他往相反方向走了几步，下了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还早。五月的傍晚来得晚，太阳挂在西边，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傅清宣走在去校门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左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向陆屿回家的方向，路灯还没有亮，路上空空荡荡。

　　他收回目光，往右走了。

　　晚上，傅清宣坐在书桌前做题。做到第三道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陆屿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奖状放在桌上，旁边是那盒绿色铁皮薄荷糖盒子，盖子开着。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二等奖。”

　　傅清宣看着那张照片，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最后他发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陆屿又发来一条：“你来了吗。”

　　傅清宣看着这三个字，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过了十几秒，他打字：“来了。倒数第三排靠边。”

　　陆屿秒回：“没看见。”

　　傅清宣回：“你上台的时候没往这边看。”

　　陆屿发了一个句号。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下次你坐前面。”

　　傅清宣盯着这行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报告厅座位图。倒数第三排靠边画了一个叉，第二排中间偏左画了一个圈。他看着这两个符号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划掉了。

　　他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好。”

　　陆屿没有再回消息。傅清宣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做题。但接下来那道题他做了很久，反复看了三遍题干才理清思路。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他穿白衬衫很好看。他念communication的时候一个音节都没吞。

　　停了两秒，又写：

　　他问我来了没有。他说下次坐前面。

　　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十一张了，书脊被撑得鼓起来，合不拢，翘着边。他把书压在那一摞练习册下面，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那个“好”字。

　　他把手机放下，关灯躺下。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五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梧桐花和青草的味道。他闭上眼。想起陆屿站在台上的样子，白衬衫，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念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声音收得很稳。

　　他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衬衫不错。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拿起来。

　　陆屿回了一个字：“你的。”

　　傅清宣看着这两个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了三个字：“明天还。”

　　陆屿秒回：“不还。”

　　傅清宣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侧过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闭上眼，手心里那颗薄荷糖早就化了，但指尖还留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窗外风声很轻。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