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薄荷糖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傅清宣到教室的时候,陆屿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桌角放着薄荷糖盒子,盖子开着。旁边还有一管药膏,和他周五拿出来的那个牌子不一样,是另一款,包装盒上写着“喷雾型”。陆屿看见他走过来,把药膏往他那边推了一指宽。
“这个好使。”陆屿说,声音很低,像是还没完全醒。
傅清宣放下书包,把那管药膏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比药膏淡一些,是喷雾的。他把盖子拧好,放在自己桌角。
“你喷了?”
“早上喷了。”
“肩膀能抬起来吗。”
陆屿抬起左胳膊,抬到和肩膀齐平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了。“能抬,有点紧。”
傅清宣嗯了一声。他把笔袋、笔记本、词汇书依次摆好,翻开词汇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今天的书签是那张写着“不确定哪个不难受,都买了”的便签纸,夹在“abandon”那一页。他看了两秒,没有翻过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建国讲的是导数与函数极值,内容不难,但有几个容易错的分类讨论点。傅清宣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工整地列了两页。旁边的陆屿没有趴着,也没有睡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目光跟着黑板上的步骤走。讲到分类讨论的时候,他停了转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迹还是潦草,但步骤是对的。
下课之后,周瑶回过头来问题。傅清宣给她讲了两遍,周瑶听懂了,道了谢转回去。她刚转过去,陆屿从桌上拿起那管喷雾药膏,站起来。
“帮我喷一下。”他说,很自然地把背转过来,左肩对着傅清宣。
傅清宣看了他一眼。教室里人很多,前后桌都在说话,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他接过药膏,拧开盖子。陆屿把T恤领口扯下去,露出肩膀。淤青比周五淡了一些,颜色从深紫变成了偏黄绿,边缘散开了一些。傅清宣把喷雾对着淤青喷了两下,药雾落在皮肤上,凉凉的。陆屿的肩肌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好了。”
陆屿把领子拉回去,转过来,接过药膏放在桌上。他没有说谢谢,坐回位子上,继续翻物理练习册。
第二节课间,赵铭又凑过来了。他这次没有趴在桌上,而是站在第三排过道中间,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一边吃一边说:“傅清宣,你听说没有,下个月有英语演讲比赛,林老师说让咱班出两个人。”
“没听说。”
“你要不要报?你英语那么好。”
“不报。”
“为什么啊,你——”
“赵铭。”周瑶从前面回过头,推了推眼镜,“你薯片渣掉我椅子上了。”
赵铭低头一看,果然。他赶紧弯腰把椅子上的碎渣拍掉,讪讪地走了。走之前他看了一眼陆屿,陆屿正靠在椅背上转笔,面无表情。赵铭没敢多说什么,溜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傅清宣照例走在人群后面。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陆屿站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书包挂在右肩上,像是在等人。王浩站在旁边,嘴里嚼着东西,大声说着周末看了什么电影。
傅清宣走下楼,经过他们身边。陆屿从墙上直起身,跟上来。王浩还在说:“——那个特效真的绝了,我跟你说你一定要看,不看后悔——”
“王浩。”陆屿开口了。
“啊?”
“你先走。”
王浩愣了一下,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旁边走着的傅清宣。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挠了挠后脑勺,说了句“那我先下去占位子”,噔噔噔跑下楼了。
楼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着,一前一后。傅清宣走得不快,陆屿走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陆屿开了口。
“你报那个演讲比赛吗。”
“不报。”
“为什么。”
傅清宣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屿的表情很淡,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没时间。”傅清宣说。
陆屿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下楼,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陆屿往左走,去食堂。傅清宣往右走,出校门。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墙。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屿站在走廊拐角处,手指敲了两下墙砖,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的课很平淡。化学、语文、自习。傅清宣的笔记又添了两页。陆屿睡了一节课,醒了两节。醒着的时候他翻了翻物理练习册,做了几道题,做完了把答案和傅清宣的核对了一遍——他往前翻到傅清宣的册子,用手指点了一下某道题的答案,傅清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陆屿就把自己的答案改过来了。没有对话,没有便签纸,只是看一眼,点一下,点头。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只有两个人懂的暗号。
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林老师从后门进来,走到傅清宣桌边,弯下腰低声说:“傅清宣,演讲比赛你真的不考虑一下?你的口语很好,拿奖的希望很大。”
傅清宣抬起头,正要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林老师面前。林老师愣了一下,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他不想报就别报了。”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一些,写得也慢一些:“我报。”
林老师看着纸条,又看了看陆屿,表情很复杂。陆屿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老师沉默了两秒,把纸条收好,说了句“我再考虑考虑”,走了。
傅清宣偏头看了陆屿一眼。陆屿还看着窗外,但他敲桌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放学铃响之后,傅清宣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经过陆屿身后的时候,他停了一拍。陆屿还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笔,没有要走的意思。
傅清宣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陆屿桌角。一盒薄荷糖。新的,绿色铁皮盒子,封口还没拆。和之前那盒一样的牌子。
他放完就走了,没有回头。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陆屿把那个新盒子拿起来,拆开,打开盖子。然后是一阵很轻的、金属碰撞的细响——他把旧盒子里的糖倒进了新盒子里。旧盒子被放在桌角,空了。
傅清宣走下楼梯,出了校门。四月的晚风暖起来了,吹在脸上带着梧桐花的味道。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薄荷糖,他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他走了几步,步子比平时慢。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今天陆屿站在楼梯转角等他的样子。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书包挂在右肩上。像是在等谁,又像只是刚好站在那里。
他回到家,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他把旧盒子里的糖倒进新盒子里了。旧盒子空了。
停了两秒,又写:
他今天走在我后面。半步远。
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夹进词汇书里。词汇书已经夹了九张了,夹页之间厚厚一摞,书合不拢,翘着边。他把书压在练习册下面,坐到床沿,拿起手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五晚上那个“你涂”。他打了一行字:
药膏明天还喷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陆屿回了一个字:“喷。”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你来。”
傅清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黑暗中,他翻了个身。窗外梧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进来,很淡,但很持续。
他闭上眼。手心里那颗薄荷糖还在口袋里,他没有吃。留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