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推开》厌仪

4、甜牛奶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许恒西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盒牛奶。
　　方盒的，包装上印着巧克力色的花纹，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甜的。”许恒西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两折，夹进英语课本最后一页。他拿起牛奶盒，凉的，掌心贴上去有一层细密的水雾。他翻到侧面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四个月。他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巧克力味的，微甜，不腻，刚好。
　　陆誉还没来。旁边的椅子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支笔都没有。许恒西喝完牛奶，把空盒压扁，塞进书包侧兜。他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做到第三道函数题的时候，前门响了一下，陆誉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有点乱，像是跑着来的。他走到座位旁边，把纸袋往桌上一放，坐下来。
　　“今天晚了。”许恒西头也没抬。
　　“起晚了。”陆誉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沈叙白那个闹钟没响。”
　　许恒西的笔顿了一下。他注意到陆誉说的是“沈叙白的闹钟”——所以沈叙白住在他那里。他没有问，继续做题。陆誉三两口把三明治吃完，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物理书，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来来回回翻了几遍，最后趴在桌上不动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三角函数题，问有没有人愿意上去做。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陆誉忽然直起身，说了一句“我来”。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陆誉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写了解题步骤。字迹比他那张便利贴工整得多，每一步推导都简洁利落，写到第四步的时候直接跳到了答案，中间省了三行。
　　数学老师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你这也太跳了。”
　　“能看懂就行。”陆誉把粉笔头丢进盒里，走回座位坐下了。经过许恒西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但许恒西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程砚回过头来，嘴巴张成O型：“他数学这么好？”
　　许恒西没有回答，继续做自己的练习册。但他的余光跟着陆誉的身影从讲台回到座位，一路没有移开。他想起昨天物理书最后一页那棵歪歪扭扭的树，想起那道被便签标注过的大题。陆誉不是不会，他只是不想写。
　　中午放学的时候，程砚来找许恒西去食堂。许恒西站起来，陆誉也跟着站了起来。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在走廊上，程砚在左边，许恒西在中间，陆誉在右边。没人说“一起”，但脚步自然就走到了一起。
　　食堂里人很多，队伍排到了门口。许恒西排在队伍中间，程砚在他前面，陆誉在他后面。排到打菜窗口的时候，许恒西要了一份土豆丝和一份炒青菜，程砚多打了一份红烧肉，往许恒西碗里拨了两块。许恒西端着碗找位置，陆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坐到靠墙的长条桌旁边。程砚坐对面，看了看陆誉面前的餐盘——他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炒饭，外加一碗汤。
　　“你吃这么多？”程砚问。
　　“饿了。”
　　陆誉拿起筷子开始吃，吃得不快，但很专注。许恒西低头吃自己的，偶尔夹一筷子土豆丝。吃到一半的时候，陆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许恒西碗里。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的事，筷子递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许恒西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停了一拍。
　　“我不吃肥的。”陆誉说，跟上次一样，语气理直气壮。
　　那块排骨确实没什么肥肉，瘦多肥少。许恒西没有推辞，夹起来吃了。程砚坐在对面，看了看许恒西，又看了看陆誉，嘴巴闭得紧紧的，什么都没说。但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最后一节自习课，老赵布置了板报任务，让每组出一期。许恒西和陆誉分在同一组，还有另外两个女生。放学后教室里走了一大半人，他们组留下来做板报。许恒西负责写字，陆誉负责画图。两个人站在黑板前面，一个在左边写标题，一个在右边画插图。中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但黑板就这么大，写着画着，距离就缩成了半臂。
　　陆誉画了一棵樟树，枝干粗壮，叶子繁密，比他在物理书上画的那棵认真得多。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回去，在树冠的间隙里添了两只鸟。许恒西正在写最后一行字，感觉到旁边有人靠过来，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
　　“你字写得真好。”陆誉说，声音很轻，只够两个人听见。
　　许恒西没有停笔。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发现陆誉还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陆誉低头看着他，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种许恒西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画得也不错。”许恒西说。
　　“以前学过一点。”
　　许恒西把粉笔盒盖上，走到座位旁边收拾书包。陆誉跟过来，把自己的书包也拎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灯没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誉忽然开口。
　　“许恒西。”
　　“嗯。”
　　“你明天想喝什么味的。”
　　许恒西停了一拍。暮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偏过头看了陆誉一眼。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味。”
　　“那就跟今天一样。”
　　陆誉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嘴角动了动，但眼睛也跟着亮了。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先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许恒西跟在后面，慢了半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叙白已经靠在路灯杆下面等着了，看见陆誉出来，冲他扬了扬下巴。然后他看见了许恒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走了。”陆誉回头说了一句。
　　许恒西点了一下头。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陆誉和沈叙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他摸了一下书包侧兜——那个空牛奶盒还在里面。他没有扔掉。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许恒西把牛奶盒从书包里拿出来，用水冲干净，压扁，夹在窗台上那摞旧报纸中间。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今天他没有犹豫，提笔就写了一行字。
　　“他数学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抽屉里那把黑色的伞还在，伞柄上的透明胶带被他换成了黑色绝缘胶布，缠得很整齐。他没有动那把伞，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抽屉推回去。台灯亮着，他把数学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做题。窗外没有下雨，但风很大，樟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他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降温，多穿点。”
　　许恒西看着那条短信，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字的边缘被染得模糊。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像风过水面，眨眼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