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推开》厌仪

5、菜市场 周六早

　　周六早上五点四十，许恒西被闹钟叫醒。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素描。他翻身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两秒，然后起身穿衣服。旧T恤，牛仔裤，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他洗了把脸，把昨晚剩的半碗粥热了热，站着喝完。出门的时候五点五十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早点铺的灯亮着，蒸笼上冒着白气。

　　菜市场在城南，从出租屋走过去二十分钟。许恒西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批发蔬菜的大车停在门口，工人们一筐一筐地往下卸货，菜叶上还挂着泥和水。许恒西穿过卸货区，拐进三排，在第三个摊位前停下来。母亲正蹲在地上择菜，把烂了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好的码在筐里，码得整整齐齐。她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套着两个灰色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鬓角有几缕白的，去年还没有。

　　“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择。

　　许恒西蹲在她旁边，从筐里拿了一把菠菜，开始摘。动作熟练，一掐一拧，烂叶进脚边的塑料袋，好叶进筐。两个人不说话，各干各的，偶尔有顾客来问价，母亲抬头招呼，许恒西就替她把称好的菜装袋。一个老妇人过来买了三斤土豆，许恒西给她装好，递过去的时候说了声“您拿好”。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对母亲说：“你儿子啊？真懂事。”母亲笑了笑，说“还行”。许恒西没说话，继续摘菜。

　　七点半的时候，摊子上的人渐渐少了。母亲直起腰，用手背捶了捶后腰，从旁边的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许恒西。

　　“吃。”

　　许恒西接过来，馒头还温着。他咬了一口，干嚼，没什么味道。母亲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你爸前几天打电话来了。”

　　许恒西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继续嚼。母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己往下说了：“说他在肇庆，开了个小店。问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去。”

　　“西西——”

　　“我说了不去。”

　　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母亲不说话了。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起身去收拾摊子。许恒西蹲在原地，把手里的馒头吃完，然后站起来，帮她把没卖完的菜装进筐里，搬到三轮车上。母亲推着三轮车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

　　许恒西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母亲的三轮车拐上大路，慢慢走远。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城南走。程砚家的饭馆在城南老街，离菜市场不远，走路十分钟。他走到的时候快十一点，店里刚开门，程砚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来得正好，我妈刚炖了一锅排骨。”

　　程砚的母亲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许恒西，笑了：“小许来了啊，坐坐坐，马上就好。”许恒西叫了声“阿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靠窗的位置是程砚说的那个，能看见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程砚给他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来。

　　“你今天怎么来的？”

　　“从菜市场。”

　　“又去帮你妈了？”程砚问得随意，但语气里有一丝许恒西能听出来的东西——那种“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不说破”的收敛。

　　“嗯。”

　　程砚没再问，起身去后厨端菜。排骨炖得很烂，汤是奶白色的，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程砚的母亲还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外加一碟咸菜。许恒西吃了两碗饭，程砚的母亲一直给他夹菜，说“太瘦了多吃点”。他没有推辞，都吃了。吃到一半的时候，程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昨天老赵说下个月有运动会。”

　　“嗯。”

　　“你报项目了没。”

　　“没有。”

　　“报个长跑吧，”程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耐力好，一千五肯定能拿名次。”

　　许恒西嚼着排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程砚知道他这个态度就是“再想想”的意思，也不催，转头说起别的事——班上新转来一个女生，长得很好看；隔壁班有人在传他和某人的闲话；老赵最近在相亲，据说失败了三次。许恒西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程砚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表情丰富，许恒西看着他，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吃完饭，许恒西帮程砚收拾了桌子，然后告辞。程砚送他到门口，靠在门框上问他：“明天去不去书店？”

　　“哪家。”

　　“老街那家旧书店，我上次淘到一本绝版的武侠，你要不要去看看。”

　　“明天再说。”

　　“行，你想去就给我打电话。”

　　许恒西点了点头，沿着老街往回走。经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排笔记本，封面很素，米白色的，边角圆润。他想起自己的笔记本快用完了，只剩最后几页。他进去看了看价格，一本十二块，比学校旁边那家便宜两块。他买了两本，装在书包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家奶茶店门口，陆誉和沈叙白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沈叙白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陆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杯没打开的奶茶，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许恒西收回目光，转身往反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他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许恒西。”

　　他停下来，回头。陆誉从奶茶店那边走过来，穿过老街的石板路，步子不急，但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许恒西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街上的行人在他们旁边来来往往，老街的烟火气混着奶茶的甜味。陆誉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

　　“你买笔记本了。”

　　“嗯。”

　　陆誉看了一眼那两本笔记本，没有问多少钱。他把手里那杯奶茶递过来，还没开封，杯壁上凝着水珠。“多买的。”他说，语气和那天在教室里说“我接多了”时一模一样。

　　许恒西接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着“巧克力奶茶，七分糖”。七分糖，不甜不淡，刚好是他上次喝的那款牛奶的甜度。他抬头看了陆誉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陆誉把手插进口袋，微微偏了一下头，“我就在这儿坐着，你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许恒西看着他。陆誉的表情很淡，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许恒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街这么长，奶茶店这么多，陆誉偏偏坐在了这一家。这一家，是许恒西从菜市场到程砚家饭馆的必经之路。

　　他不想去深究这件事。他把奶茶拿好，说了一声“谢了”，转身走了。陆誉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口，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沈叙白从奶茶店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吸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巷口。

　　“你专门挑这家店坐的？”

　　“没有。”

　　“你刚才在菜单前面站了五分钟，看了三遍巧克力奶茶的甜度。”

　　陆誉把吸管拿过来，插进自己那杯里，喝了一口，没接话。沈叙白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许恒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他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把那杯奶茶放在桌上。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巧克力的甜在嘴里化开，不浓不淡，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半，把杯子放下，翻开新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个日期。然后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

　　“今天在街上碰到他了。他说明天降温。”

　　他把奶茶喝完，杯子洗干净，压扁，和上次那个牛奶盒一起夹在窗台的旧报纸中间。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台灯亮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的樟树被风翻着叶子，一片一片，绿得发亮。他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降温，记得穿外套。”

　　这次他没有只回一个“嗯”。他打了三个字。

　　“你也是。”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再看。但他做题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那道函数题他解得特别顺，一步没停，直接写到了答案。写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每一行都平行，每个标点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他合上练习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棵樟树，叶子在灯下泛着碎碎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