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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不喝纯的   许恒西 ...

  •   许恒西一夜没睡好。
      那条短信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最后虽然看不见了,但水底下的泥沙被搅了起来,沉不下去。他翻了好几次身,面朝墙壁,又面朝门口,最后平躺着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的全是同一个问题——陆誉怎么知道他手机号的。
      他没有存过陆誉的号码,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手机号。班上同学有事找他都是通过程砚,连老赵手里那个家长联系方式写的都是他母亲的。陆誉才来一天,怎么就知道了。
      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他习惯先放下,但这次放不下。他翻到凌晨两点,最后是身体先撑不住了,意识才慢慢沉下去。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半分钟,然后起来。
      到教室的时候七点过十分,和平时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他推开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旁边,已经坐着一个人。陆誉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的物理书摊开着,还是昨天那页。他看见许恒西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早。”
      许恒西在座位旁边站了一瞬,然后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回“早”,而是直接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甚至没什么情绪,但也不是随便问问。陆誉停下转笔的手,偏过头看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许恒西的侧脸上,他的眼睑下方有一圈很淡的青,像没睡好。陆誉看了他两秒,把笔搁在桌上。
      “跟老赵要的。”
      “你跟老赵要就给了?”
      “我说同学之间联系方便。”陆誉把书翻了一页,翻到昨天画那棵树的地方,又翻回去了,“他就给了。”
      许恒西没再问。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好,笔袋放在右上角,笔帽上的裂痕朝下,和平时一模一样。陆誉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他转回去,继续翻那本物理书。
      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程砚从前门进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他走到许恒西桌前,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他桌角。
      “我妈今天多蒸了,帮忙吃。”
      许恒西看了那袋包子一眼。两个,肉馅的,还冒着热气。他还没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袋子拿了过去。
      “谢了。”陆誉说,从里面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程砚愣住了。他看着陆誉,又看了看许恒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本来想说什么,但看见许恒西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回去坐好,过了几秒又扭过头来,压着声音问许恒西:“他谁啊。”
      “新转来的。”
      “我知道是新转来的,”程砚的目光在陆誉和许恒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你俩认识?”
      “不认识。”
      “那他——”
      “程砚。”许恒西打断了他,“物理作业写了没。”
      程砚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他转过身去翻书包,嘴里嘟囔着什么,不再问了。但许恒西知道这事没完,程砚不是那种被一句话就能堵回去的人,他只是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程砚又提了起来。
      食堂在二楼,许恒西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程砚坐在他对面,把碗里的肉夹了两块给他。许恒西没推辞,低头吃饭。程砚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我说真的,你跟那个陆誉之前到底认不认识。”
      “不认识。”
      “那他怎么坐你旁边第一天就给你接水,今天又抢我包子。”
      “他饿了。”
      程砚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许恒西,你能不能认真点。”
      许恒西抬起头,看着程砚。程砚是他为数不多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从高一认识起就是这样。程砚家住城南,父母开了一家小饭馆,店不大,但生意不错。程砚每天来学校都带着家里的饭菜,总说“我妈多做了”,但其实从来没多过。许恒西知道,程砚也知道他知道,两个人从来没把这件事说明白。这种默契让他们之间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客套。
      “真的不认识。”许恒西说,“他在北京来的,借读一学期。”
      “北京来的,”程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北京的跑这儿来借读?”
      许恒西没有接话。这个问题他昨天也想过,但没有答案。陆誉身上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那本崭新的物理书,他手腕上那块看不出牌子的表,他接电话时避开的眼神,还有他站在走廊上时那种不属于这个小城的松弛感。但这些跟许恒西没关系。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程砚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这周末你去不去我家店里。我妈说好久没看见你了。”
      “看情况。”
      “什么看情况,你来吧。周六中午,我给你留个座,靠窗那个。”程砚的语气理所当然,根本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许恒西想了一下。周六上午他要去菜市场帮母亲收摊,收完差不多十一点,去城南程砚家的店,走路二十分钟。他点了点头:“行。”
      程砚笑了,低头继续扒饭。许恒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餐盘站起来。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食堂的另一头——陆誉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是沈叙白。沈叙白在说什么,陆誉在听,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转来转去。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半个食堂看向许恒西。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许恒西先移开了目光。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步子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没人注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在操场上跑八百米。许恒西跑在队伍中间,呼吸均匀,步子不快不慢。跑到第二圈弯道的时候,他看见陆誉站在跑道旁边的双杠下面,和沈叙白在一起。沈叙白坐在双杠上,陆誉靠着柱子,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陆誉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手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很熟练。
      许恒西经过他们的时候,陆誉的目光跟了过来。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从肩胛骨一直滑到后颈,像一根手指轻轻划过皮肤。他加快了半拍速度,冲到终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跑道上,被晒热的塑胶瞬间蒸发,留下一小圈深色的痕迹。
      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许恒西抬起头,是陆誉。
      “拧开的。”陆誉说,把瓶子往他面前送了送。
      许恒西接过来。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了”。他直起身,仰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像是特意放了一会儿的。陆誉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许恒西平视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他的喉结和领口之间。陆誉的衬衫领子有点歪,锁骨上那道浅疤露出一小截。
      “你虎口那道疤,”许恒西忽然说,“怎么来的。”
      陆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掌根,已经不红了,变成一条细而白的线。他用拇指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摸一件很久以前的东西。
      “以前在北京,跟人打架。”
      “为什么打架。”
      陆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许恒西,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犹豫。过了几秒,他说:“以后告诉你。”
      许恒西没有再问。他把瓶子递回去,转身往教室方向走。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别买牛奶了。”
      “为什么。”
      “我不喝纯的。”
      他说完就走了。陆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拐进了教学楼的门洞。沈叙白从双杠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
      “你站这儿半天了,看什么呢。”
      “没什么。”
      沈叙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白色的校服背影。他收回视线,拍了拍陆誉的肩:“走了,晚上出去吃。”
      陆誉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收起来,跟着沈叙白往校门口走。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棵樟树。叶子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绿得像是要滴下来。他想起中午许恒西端着餐盘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样子,脊背挺直,步子很稳,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习惯了一个人走。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许恒西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说明天不买牛奶了。我说我不喝纯的。”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柄上缠着透明胶带,起了边。他把伞拿出来,用拇指按了按那片起了边的胶带,按不平。然后他想起陆誉说“以后告诉你”时的眼神,想起那瓶温度刚好的水。他把伞放回去,关上抽屉。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还是那个号码。
      “明天买甜的。”
      许恒西看着那四个字,过了很久,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字。
      “嗯。”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关灯,躺好。这一次他没有盯着天花板看,也没有翻来覆去。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内容,但知道是在叫他。他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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