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京来的 陆誉到 ...
-
陆誉到这座小城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他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站前广场上全是积水,出租车排着队,车顶的灯牌在雨雾里晕成一团一团的红。沈叙白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台阶下面等他,看见他出来,把伞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了半边的脸。
“你妈打了六个电话。”沈叙白接过他的行李箱,往停车场走,“我说你在火车上没信号,她让我告诉你,到了给她回一个。”
陆誉没说话。他跟着沈叙白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湿透的帽衫兜帽从头上拽下来,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雨刷来回刮,刮不干净,雨太大了,刮过去又糊上来。
沈叙白发动车子,驶出火车站广场,拐上一条窄而旧的主干道。路两边是低矮的店铺,招牌歪歪斜斜,被雨打了一整天,颜色都发灰。行人很少,偶尔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溅起一片水花。陆誉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确定要在这儿待一学期?”沈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
“你妈那边——”
“她爱怎么想怎么想。”
沈叙白没再问了。他知道陆誉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他也知道陆誉为什么来这儿——在北京待不下去了,那件事之后,整个圈子都在传,传得不成样子。陆誉面上不在乎,但沈叙白认识他太多年了,他知道陆誉在乎。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六层楼高的旧居民楼下面停下来。沈叙白提前租好了房子,两室一厅,不大,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但干净。陆誉上了楼,把行李箱往卧室地上一扔,没收拾,先去洗了个澡。热水打在身上,他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水从后脑勺顺着脖子流下来,流了很久。他想起北京家里那间浴室,比这间卧室还大,大理石地面,头顶的花洒像下雨一样。他忽然觉得很累。
洗完澡出来,沈叙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窗户开着一条缝,烟味散出去,又被雨后的湿气顶回来。陆誉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那个学校怎么样?”沈叙白问。
“不知道。明天去。”
“你妈跟我说,让你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沈叙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那件事之前,陆誉确实不惹事。但那件事之后,什么都说不准了。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挂在玻璃上,像一层起了雾的膜。陆誉把水喝完,站起来回了卧室。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很细,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手机放在枕边,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看。
第二天早上他到学校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老赵在办公室等了他十分钟,翻了翻他的档案,抬头看了他一眼。
“北京四中的?”
“嗯。”
“成绩单我看了,你高一高二都是年级前二十。”老赵推了推眼镜,“怎么不继续在北京念?”
陆誉没有回答。老赵等了等,没等到话,干咳一声,合上档案:“行,去教室吧。”
他跟着老赵穿过走廊,经过几个教室的窗口,里面有人往外面看。他听到有人在议论,声音不大,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他没有回头。走到高二三班的门口,老赵先进去,他站在门边等了两秒,然后迈步走进去。
教室比他想象的要小,课桌挤得很密,天花板上的吊扇积了一层灰,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窗户开着一扇,樟树的气息从那里灌进来,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他的目光从教室左边扫到右边,最后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小块缝补的痕迹,针脚很细。他没有抬头。
老赵指了指那个方向,说:“你坐那儿吧。”
陆誉拎着书包走过去。经过那个人身后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每一行都平行得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标点符号都落在同一个垂直线上。他拉开椅子坐下,书包往桌上一丢,金属拉链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个人还是没有抬头。
陆誉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他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鼻梁挺而直,下颌线条利落,睫毛垂着,像一排沉默的栅栏。他写字的姿势很稳,肩膀不动,只有手腕在动,节奏恒定。陆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晚手机上那条没看的信息。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赵在上面讲《滕王阁序》。陆誉趴在桌上,没听,也没睡。他闭着眼睛,在听旁边那个人写字的笔尖声。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啃噬安静。老赵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让他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美在哪里。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黑板,随口说了一句“不美,孤独得要命”。教室里有人笑了。他又趴下去。
课间的时候他出去了,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沈叙白站在楼下等他,仰着头冲他挥了挥手。陆誉摆了摆手,没下去。他回到教室,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瓶水,放在旁边那个人的桌角上。
“我接多了。”他说,头也没抬,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物理书的第一页上随手画了一笔。横线,斜线,再一笔。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出现在纸上。树枝潦草,叶子只有三片。他在树下面写了一个字,很小,比蚂蚁大不了多少。写完之后他把书合上,继续趴着。
旁边那个人没有喝那瓶水,也没有看那本书。但陆誉知道他在看。他能感觉到他的余光,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左边轻轻擦过来。
中午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陆誉从抽屉里拿出伞,站起来,看了旁边那个人一眼。他站在课桌旁边,没有动,像在等什么。然后他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恒西。”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第一次正眼看他。他的眼睛是内双,瞳仁很黑,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到底。陆誉把伞递过去,只说了一个字。
“用。”
许恒西看了那把伞一眼,又看了陆誉一眼,然后接了过去。他的手指碰到伞柄的时候,陆誉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他接过伞,说了一声“谢了”,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然后他走出教室,撑开伞,走进雨里。
陆誉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雨很大,伞是黑的,他的校服是白的,在雨幕里显得很淡。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肩膀挺得很直,像肩上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沈叙白从旁边走过来,撑着另一把伞,勾住他的肩。
“走吧。”
陆誉没有动。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拐过教学楼,看不见了。然后他才转身,跟着沈叙白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密集的闷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叙白问。
陆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深,像一条蛰伏的细线。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没事。”他说。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号码,是许恒西的。他找老赵要的,说“同学之间联系方便”,老赵没多想就给了。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点开短信,打了三个字。
“我是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皮有一块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他盯着那块剥落的地方看了很久。手机一直没有亮。他没有再翻过来看。但入睡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许恒西撑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的背影。肩膀很直,步子很稳,像是习惯了一个人走。
他忽然想,这个人以前有没有人给他撑过伞。
这个念头太轻了,他自己都没在意。但它在某个地方落了下来,像一粒樟树的种子,掉在潮湿的土壤里,安静地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