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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樟树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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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雨下不透。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地糊在天上,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空气里全是水汽,黏在皮肤上,渗进衣领里,闷得人喘不上气。许恒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樟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发黑,一股涩而清的苦味顺着缝挤进来,混着教室里粉笔灰的干涩,成了九月特有的气息。
他收回手,在课桌上摊开英语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教室里只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来得早的。前桌的程砚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发出闷闷的呼吸声。后排两个女生在低声说话,偶尔笑一声,声音压着,怕吵到别人。许恒西把笔帽摘下来,笔杆上有道裂痕,用透明胶缠过一圈,是他自己缠的,缠得整齐,不细看不觉得碍眼。他在单词表上划了一道线,把“abandon”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三遍。
他习惯早到。六点起床,热一碗昨晚剩的粥,就着咸菜吃完,把碗洗了扣在灶台上,然后出门。走路四十分钟,经过三个红绿灯、一家早点铺、两棵樟树和一座小桥。到学校的时候通常七点过十分,教室里不到十个人,安静,适合背单词。
他喜欢这种安静。
第一遍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程砚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语书,笑了:“许哥,你也太拼了吧,才开学第几天。”
许恒西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月考还有三周。”
“你月考还用复习?”程砚转过身,胳膊肘搁在他桌角上,“你闭着眼都能考第一。”
“闭着眼考不了。”
“你就是太较真。”程砚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我妈昨天多进的,你喝。”
许恒西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是程砚家饭馆里卖的那种,玻璃瓶装的,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不用。”
“拿着吧,快过期了。”
“还有三天过期,你昨天说的。”
程砚噎了一下,把牛奶收回去,嘟囔了一句“没劲”,转过去了。许恒西低下头继续写。他不是不领情,只是不习惯白拿别人东西。程砚懂他,所以从来不真的生气。他们认识两年了,从高一同桌到高二分班,程砚是唯一一个跟他走得近的人。程砚家里开饭馆,条件算不上好,但比许恒西家强得多。程砚从来不问许恒西家里的事,也从来不提“借”或者“给”,他只是“多打了一份肉”“多买了一盒牛奶”“顺手带了杯水”。许恒西心里记着,每一笔都记着,但他不说。
第二遍铃响的时候,老赵从前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许恒西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停了一瞬。
那人比老赵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衬衫没有扎进裤腰,下摆松松地垂着,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他的五官很冷,眉骨高,眼窝深,不笑的时候像是站在什么地方俯视人。但他的姿态是懒的,肩膀微塌,走路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像是走在哪里都无所谓。
“新转来的,陆誉。”老赵拍了拍他的肩,“从北京来,借读一学期。大家多照顾。”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往这边看。陆誉站在讲台旁边,目光从教室左边扫到右边,最后落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他的视线和许恒西的目光撞了一下。
只有半秒。许恒西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单词。他听见老赵说“你坐那儿吧”,听见脚步声从讲台方向往这边来,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书包落在桌面上的闷响。一股陌生的气息漫过来——洗衣液的味道,冷的,带着一点雨后柏油路面的湿润。那个人坐下了。
许恒西写完了“abandon”的第七遍,把笔搁下来,翻到下一页。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哈欠,懒洋洋的,像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动物。然后是一阵窸窣的翻书声,厚厚的一本,纸页很硬,翻起来声音脆而沉。许恒西用余光扫了一眼——一本物理书,封面还是新的,边角锋利得像刚拆封。
陆誉把书翻到第一页,看了两眼,然后合上,趴下了。
许恒西以为他会睡。但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很低的一声:“你笔掉了。”
许恒西低头一看,那支缠了透明胶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里。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笔杆的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干燥的,有一点凉。陆誉把笔放在他的桌上,收回了手,没再说话。
许恒西把笔帽转了个方向,让裂痕的那一面朝下,继续写字。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赵在上面讲《滕王阁序》,声音抑扬顿挫,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停了下来,问全班:“这句美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老赵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许恒西旁边那个趴着的人身上:“新同学,你来说说。”
陆誉慢慢直起身,头发被胳膊压得有点乱,额前几缕碎发翘着。他看了一眼黑板,声音不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不美。”
老赵愣了一下:“什么?”
“落霞和孤鹜齐飞,”陆誉把椅子往后靠了靠,重心落在两条后腿上,“天地间就剩这两样东西了,美什么美,孤独得要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老赵推了推眼镜,干咳两声:“有自己的理解是好的,但考试的时候别这么答。”他转过去继续讲,陆誉又趴下去了,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许恒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他刚才走神了,在陆誉说“孤独得要命”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神。
课间操的时候雨停了,但操场还是湿的,学校取消了跑操。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走廊上追跑,有人在座位上吃零食。许恒西没有出去,他把下节课的书提前摆好,然后翻开物理错题本,把昨晚做错的一道题重新演算了一遍。
陆誉出去了,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水,放在许恒西的桌角上,然后坐下来,翻开那本崭新的物理书。
许恒西看了一眼那瓶水。没有标签,是饮水机里接的。他抿了下唇,说:“不用。”
“我接多了。”陆誉头也没抬,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物理书的第一页空白处随手画了一笔。是一条横线,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然后他又画了一笔,斜着下来,再一笔。三笔之后,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出现在纸上。树枝潦草,叶子只有三片,像是随便点的。
他在树下面写了一个字,很小,许恒西没看清。
“你物理好?”许恒西问。
陆誉偏过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一般。”
“那你物理书这么新。”
“新买的。”陆誉把笔帽盖上,啪的一声,“以前的丢了。”
许恒西没再问。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错题本。但那棵歪歪扭扭的树一直在他的余光里,像一根鱼刺卡在视线边缘,不舒服。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之间练习对话,内容是课本上一个关于“未来计划”的话题。许恒西把课本往两张桌子中间推了推,陆誉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口,用的是英语,发音很准,但语调漫不经心,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What are your plans for the future?”
许恒西沉默了一拍。他的未来计划?没有计划。他只想过好今天,明天再说。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I want to get into a good university. Then find a stable job.”
“That's it?”陆誉看着他,用的是中文,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你的人生就这些?”
许恒西把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来,看着陆誉。陆誉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像被水洗过。他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直接的东西,不躲,不闪,也不带什么情绪,但让许恒西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够了。”许恒西说。
陆誉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弧度很浅,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觉得无趣。他转回去,拿起笔在课本上划了一道,然后把书合上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许恒西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帘发呆。他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谁知道九月的天说变就变。程砚从后面挤过来,举着一把伞:“走,去食堂。”
许恒西刚要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恒西。”
他回头。陆誉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他把伞递过来,没多说什么,就一个字:“用。”
许恒西看着那把伞。黑色的伞面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蹭过。他想起早上陆誉递笔的样子,想起那瓶放在桌角的水,想起那棵画在物理书上的歪树。他伸手接了过来。手指碰到伞柄的时候,触到了一小片透明胶带——缠在伞柄上的,贴得不齐整,起了边。
“谢了。”许恒西说。
陆誉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雨里,步子不急不缓,肩膀微塌,像是什么都无所谓。沈叙白从旁边的教学楼里出来,撑着一把更大的伞迎上去,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了。许恒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撑开那把伞,走进雨中。雨点打在伞面上,密集的闷响,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那片起了边的透明胶带,用拇指按了按,没按平。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伞靠在门边。出租屋很小,不到三十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一个柜子。他把书包放下,把剩饭热了,就着一碟咸菜吃完。然后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发黄,照在纸面上,把字的边缘染得模糊。他写了两个小时,把数学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夹在里面的那张便签还在,是上个月程砚给他写的,上面是一道题的解法,字迹歪歪扭扭。他看了一会儿,把便签翻了个面,空白。然后他想起陆誉在物理书上画的那棵树,想起树下面那个小小的、看不清的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他把便签放回去,合上错题本。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我是陆。”
许恒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写作业。台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照着楼下那棵樟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他写到十一点,把作业收好,洗完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棵歪歪扭扭的树的枝干。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手机还扣在桌上。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但入睡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陆誉是怎么知道他手机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