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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高烧里的真名 那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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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从池塘回去后,温如兮就在偏殿里烧了起来。
吹了冷风,加上连日的郁结,这一病来势汹汹。起初只是咳嗽,春桃熬了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端起碗直接砸在地上:“不喝。我死不了。”
到了第三天夜里,她烧得整个人都迷糊了,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春桃吓得半死,摸黑连滚带爬地跑去内侍省求人。
季川来的时候,偏殿里的烛火很暗。春桃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季川走到榻前,低头看她。她烧得像一团火,眉头紧紧蹙着,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呼吸又浅又急。
他刚在床边坐下,准备探一探她的额头,温如兮忽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视线涣散,没有焦距。但她看着床边那个模糊的黑影,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郎君……”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小猫一样,透着委屈和无助。
季川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
“你来了。”她费力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摸索,抓住了他的衣袖,死死攥着,怎么也不肯放,“我等了你好久……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季川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我在。”
“小郎君,我那天说的话……都是气话。”她闭着眼,眼泪滚进鬓角里,“我不想让你死……我只有你……”
季川任由她抓着,眼底满是隐忍的痛楚。
他刚想反握住她的手,温如兮忽然又皱紧了眉头,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死死咬着牙,声音变得尖锐而恨毒:
“季川……你是个骗子……你害死我娘……你不得好死……”
季川的手猛地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小郎君……”她喊。
“季川……”她骂。
这两个名字,在偏殿里交替回响,像两把截然不同的刀,一刀一刀往季川心口上剜。
他看着她烧得毫无血色的脸,胸口那股压抑了十二年的酸楚与痛悔,忽然如决堤般涌了上来。
他反手握住她滚烫的手,声音极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不是小郎君。”
温如兮迷糊地皱着眉,没听懂。
“我也不是季川。”
温如兮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他,忽然有些烦躁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你骗我……你就是季川……你害死了我娘……你还骗我……”
季川微微俯下身,看着她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那个埋了十二年的名字,血淋淋地剖开给她看:
“我叫沈怀安。镇国将军的儿子。”
她静静地看着他,呼吸灼热,像是在努力辨认这几个字,可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拼凑不起来。
“八岁那年,沈家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我被净身入宫,在掖庭里爬了十二年。后来,我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叫季川。”
他看着她,眼底一片死寂的猩红,声音却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小郎君……是你给我起的。因为你在池塘边问我叫什么,我不能说我是季川,也不能说我是沈怀安,我只能当你的小郎君。”
温如兮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
“你骗我……”她烧得嗓音沙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凭借本能,执拗地抓着他的衣袖,翻来覆去地骂,“你明明是小郎君……你为什么要变成季川……季川是个阉人……是个坏人……”
季川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哑透了。
“对,我骗了你。我恨温家,我把你弄进宫,让你受尽了苦。你娘的死是个意外,但我难辞其咎。”
“你胡说……”温如兮哭了起来,烧得迷迷糊糊,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只是用力地捶打着他,“你就是季川……你这个骗子……你还我娘……你还我娘……”
“别打了。”季川任由她捶打着自己,反手将她乱动的手死死按住,“你烧糊涂了,别说话。”
“小郎君……”她忽然又安静下来,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挣扎,可怜巴巴地靠在他的手背上,“小郎君,你别走……他们会欺负我……”
季川看着她一会骂他季川,一会喊他小郎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把埋在心底十二年的名字说了出来,更不知道她嘴里这两个名字,都不是他。
他真正的名字,沈怀安,她此刻就算听见了,也根本记不住。
他低下头,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兮兮。”
这两个字,他在心底叫了无数次。这是他的未婚妻的小字,是温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他原本该护着的人。
温如兮听到这声“兮兮”,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季川的心口猛地一缩,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因为高热而干裂的唇,还有那双半睁半闭、满心满眼只剩下他的眼睛。
这一刻,所有的隐忍、算计、仇恨,都被这滚烫的温度烧得一干二净。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只觉得头很疼,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的男人,觉得陌生又熟悉。
“小郎君……”她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滚烫的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脸,胡乱地抹着他眼角的水光,“你别哭啊……我只有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克制地微微俯下身,凑近了她。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温如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仰起头。
季川的唇,极轻、极轻地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那是一个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触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水面,连一丝多余的力道都不敢用,仿佛怕一用力,眼前这个烧糊涂了还叫他“小郎君”的姑娘就会碎掉。
一触即分。
他退开些许,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兮兮……”
温如兮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随后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季川看着她沉睡过去的脸,那只被她抓着的手,没有抽出来。他直挺挺地坐在床榻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指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贪恋地停了一瞬,又克制地收回。
“兮兮。”他看着她,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绝望,“沈怀安早就死了。你要是能好起来,以后你想怎么报复,我都受着。”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昏睡过去。
只是那只被她抓着的手,攥得很紧。
他低着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声音极轻:“兮兮,我叫沈怀安。你听见了吗?”
温如兮没醒,只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声:“……小郎君。”
季川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