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池塘边的恨与念 御书房。
...
-
御书房。
皇帝批完折子,靠在龙椅上,端着一盏茶,眼神沉浮不定。
“季川。”
“属下在。”
“温家那个女儿,野心是不是太大了?”皇帝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朕喜欢她鲜活胆大,可一个妃子,刚承了几天恩宠,就敢在床上开口跟朕要流放的恩典。这要是再宠下去,她是不是连前朝的事都要插手了?”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研墨的手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平稳地应道:“回皇上,温嫔娘娘到底是年纪小,救父心切,少了些分寸。皇上若觉得不妥,冷她几日,让她收收心便是。”
“嗯。”皇帝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传朕的口谕,这半个月,不必翻她的牌子了。让她好好静一静。”
“属下遵旨。”
季川低头应下,端着砚台退到一旁,后背却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她胆大包天,却没料到她竟敢在龙榻上直接索要流放恩典。这简直是在拿命赌。幸好这次皇上只是冷着她,若是换了心思重的帝王,这就是杀身之祸。
毓秀殿。
午后,春桃听说了皇上半个月不翻牌子的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娘娘,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春桃红着眼眶,“这宫里向来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您刚得了几天宠,皇上就不翻牌子了,这要是被别人踩下去可怎么办?”
温如兮正坐在窗边,拿剪子修剪一盆兰花,闻言头都没抬,冷笑了一声。
“怕什么?”她剪掉一根枯枝,“他不来就不来。只要他答应了让我爹不用在岭南服苦役,他就是死在后宫里,跟本宫都没关系。”
“娘娘!”春桃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去捂她的嘴,“您胡说什么呢!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大逆不道?”温如兮放下剪刀,眼神极冷,“我温家被流放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说大逆不道?我娘死在岭南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大逆不道?本宫本来就不想伺候那个四十多岁的老东西,他不来,本宫还乐得清闲。”
春桃吓得双腿发软,跪在地上直哆嗦:“娘娘,您这脾气……这要是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傍晚,春桃转头就把这番话一字不落地报给了季川。
值房里,季川听着春桃的转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东西”……她连这种话都骂得出口。
季川捏着朱笔的手指隐隐泛白,既觉得荒谬,又觉得后怕。她知不知道,皇上不是真的老糊涂了,皇上是只老狐狸,如果这些话被皇上听去半点,整个温家都要被她连累得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她为什么连皇上的恩宠都不在乎了。她就是为了她爹。只要能救温家,她什么都不在乎。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的焦躁压下去。
---
深夜。
池塘边。
明知道她这几天被禁了牌子,可能不会来,但季川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没想到,她真的在。
温如兮穿着一件单薄的披风,坐在青石阶上,抱着膝盖,仰头看着水里的月亮。
季川站在暗处,没有出去,也没有走。
“小郎君。”温如兮忽然开口了,对着空荡荡的池塘,像是自言自语,“我今天做成了一件大事。我把我爹的苦役免了。皇上答应我了。”
季川站在暗处,手指微微蜷缩。
“你肯定替我高兴吧?”温如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难看笑,“可是,我一点都不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发闷。
“因为我知道,小郎君,你就是季川。季川,就是小郎君。那个在池边分我半个冷馒头、听我发牢骚的人,就是那个害死我娘、把我全家推入火坑的仇人。”
夜风吹过,季川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我恨你。”温如兮的声音发着抖,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恨季川,更恨小郎君!如果你只是季川,我还能把你当成个彻头彻尾的仇人。可你偏偏是小郎君……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把心掏给你,说要让你护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可好骗了?”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昨晚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大仇得报,我拿到了你所有的把柄,把你踩在脚下。那个时候,我能不能杀了你?”
她自嘲地笑了笑,擦了把眼泪。
“我想,我下不去手。我恨季川,但我舍不得杀小郎君。所以,我干脆把你从我心里挖出去。从今往后,我温如兮,就当小郎君死了。这宫里,再也没有小郎君了,只有那个欠我娘一条命的季大监。”
季川站在树后,指甲死死抠进了粗糙的树皮里,血丝渗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痛。
他看着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离开。
风吹过池塘,那句“小郎君死了”,像一柄淬了毒的冰刀,直直插进他的胸口,绞得他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