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宫墙》樂优樂优刘

71、滚出去 晨。毓秀殿

　　晨。毓秀殿。满地狼藉已经被宫女们连夜打扫干净了。

　　温如兮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睛底下是一片浓重的乌青。她喝了口热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季大监到。”

　　季川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蟒袍走了进来，衣襟上昨夜被她踩出的水渍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依旧是那副挺拔冷硬的模样，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

　　“属下给温嫔娘娘请安。娘娘今日想怎么教导规矩？”

　　“滚出去。”

　　温如兮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季川跪在地上，身形微顿，抬起头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娘娘……”

　　“本宫让你滚。”温如兮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冷冷地看着他，“本宫现在看到你这张脸，就觉得恶心。以后这毓秀殿，你不必再来了，本宫不需要你伺候。”

　　季川看着她，眼底暗潮涌动。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微微直起腰，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探究：“娘娘昨夜发了脾气，若是觉得气还没消，大可以继续拿属下出气。只是不必拿自己的身体熬着。”

　　“出气？”温如兮忽然笑了，眼底满是讥诮，“季大监，你以为让你洗个脚、擦个鞋，本宫就解气了？你做梦。”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给本宫记住，本宫今日所受的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欠我娘的命，欠我温家的前程，本宫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本宫不会放过你，至死方休。现在，滚。”

　　季川看着她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沉默了几息。

　　“属下告退。”他起身，退后两步，转身离开。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他跨出门槛的步子，比来时沉了太多。

　　---

　　御书房。夜。

　　皇帝翻了温如兮的牌子。毓秀殿内，灯火通明。

　　帐幔内，温如兮极尽迎合。等皇帝餍足地靠在软枕上时，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乖巧地缩在一旁，而是大着胆子，半撑着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

　　“陛下。”

　　皇帝半眯着眼，捏了捏她的手：“怎么？还没够？”

　　“陛下又取笑臣妾。”温如兮靠在他胸口，声音娇软，却字字透着算计，“臣妾今日读书，读到《孟子》里说，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

　　皇帝挑了挑眉，看着她：“你倒是有闲情雅致，还读起孟子来了。”

　　“臣妾闲来无事，只能读书打发时间。”温如兮眼底闪过一丝水光，声音低了下去，“臣妾母亲已经去了。如今这世上，臣妾只剩下父亲和弟弟了。可是岭南苦寒，瘴气丛生，臣妾的父亲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

　　她抬起头，大胆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虽然娇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陛下，臣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能看在臣妾尽心伺候的份上，给岭南那边打个招呼，别让臣妾的父亲死在流放的路上。若是能……免了他的苦役，臣妾做牛做马，也报答陛下的恩典。”

　　皇帝看着她。他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在床上刚承了恩，就敢开口干涉朝廷流放的案子。这胆子，大得有些没边了。

　　“温嫔，你知不知道，流放之刑，是朕亲自下旨定的？”

　　“臣妾知道。”温如兮没有退怯，反而跪在榻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臣妾知道这是死罪。但臣妾没办法。臣妾若是连自己的父亲都救不了，还在这宫里争什么宠，要什么荣华富贵？”

　　皇帝看着她这副既胆大包天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模样，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孝女。行了，朕明日让内廷拟个旨，准你父亲在岭南不用服苦役，在驿站里做个闲差吧。”

　　“臣妾，谢陛下隆恩。”温如兮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

　　而此时，殿外廊下。

　　季川站在阴影里。他本该在内廷值房，但今夜，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毓秀殿外。

　　他听到了。

　　听到温如兮在皇帝面前，拿命在赌，拿宠在换，替温勉求情。

　　季川站在暗处，夜风吹透了他的衣衫。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抠进了肉里。

　　他害怕。他是真的害怕了。

　　温如兮根本不知道，她越是这样大胆，越是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野心，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她就死得越快。皇上今天觉得她新鲜，觉得她胆子大，可一旦她触碰到了皇权的底线，一旦她干预朝政过多，等待她的，就是万丈深渊。

　　他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得宠的妃子，因为不知收敛，因为索要过多，最后被皇上厌弃，打入冷宫，甚至赐死。

　　她怎么敢的？她怎么敢在床上直接向皇上要流放的恩典？她以为自己得宠了就能无法无天吗？

　　季川的呼吸变得沉重。他想冲进去，想把她从皇上身边拉开，想捂住她的嘴，告诉她不要在刀尖上跳舞。

　　可他算什么？他不过是她口中那个“恶心”的阉人，是个她看一眼都嫌脏的奴才。

　　殿内传来温如兮娇媚的笑声。季川站在寒风中，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绞碎了。她为了救她父亲，连命都不要了。她越是拼命，他越是心惊胆战。

　　他必须保她。哪怕她恨他，哪怕她不知道，他也绝不能让皇上真的动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