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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脚踩蟒袍 毓秀殿里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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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殿里燃着地龙,暖烘烘的。温如兮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对红宝石步摇,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寝衣,衣襟散着,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季大监。”她懒懒地开口。
“属下在。”季川站在殿侧,低着头,脊背依旧笔直。
“本宫要洗脚。去备水。”
季川沉默了一瞬,转身退出去。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榻边,然后跪下,伸手去脱她的鞋袜。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脚踝,温如兮忽然把脚一缩,眉头蹙起:“这水怎么有点凉?”
季川的动作停住,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属下这就去换。”
他端起铜盆,退出去。片刻后,换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重新跪下。
温如兮把脚伸进去,不到两息,又皱起眉:“太烫了,你想烫死本宫?”
“属下知错。”季川没有任何辩驳,端起盆再次退出去。他站在廊下,冷风吹着他发白的脸。他面无表情地倒掉半盆热水,兑了凉的,试了水温,才重新端进去。
这一次,温如兮没再挑剔水温。
季川跪在榻前,低着头,将手放进水里,握住她的脚。他的手在温水里泡着,动作极其克制、规矩。
温如兮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穿着玄色蟒袍,跪在地上;看着他那双曾经握着朱笔批阅天下奏折、掌握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正泡在铜盆里,小心翼翼地搓洗着她的脚。
她想起他给她上茶、布菜,想起他被她踩在脚下。
她忽然伸出另一只脚,脚尖挑起了季川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季大监。”温如兮看着他,笑得极冷,“你给本宫洗脚,觉得羞辱吗?觉得被冒犯吗?”
季川被迫仰着头,视线撞进她带着恶意的眼睛里。水汽氤氲中,他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
“属下不敢。”他声音微哑。
温如兮的脚尖在他下巴上蹭了蹭,轻笑一声:“不敢?是不敢觉得,还是不敢说?”
季川没有躲,也没有回答。他的脑子里,却不可抑制地闪过了十二年前的冬天。
那时候他才八岁,刚被净身,伤口还在流血,就被老太监踢醒,逼着去倒夜香、洗脚。那些满手污垢的老太监坐在长凳上,把脚踩在他的肩膀上,骂他“小阉狗”“将军府的小废物”,他跪在结了冰碴的冷水里,一双手冻得全是冻疮,连哭都不敢哭。
而现在,跪在他面前、逼着他洗脚的,是他的未婚妻。
是他娘当年在灯下,笑着说“以后给你做媳妇”的兮兮。
曾经,他以为他这辈子最屈辱的事情,就是给那些老太监洗脚。可现在他才知道,最屈辱的,是给他拼了命想护住的人,跪在地上洗脚,还要被她用脚尖挑起下巴,问他觉不觉得被冒犯。
“娘娘,”季川闭上眼睛,掩去眼底那一抹浓重的猩红,声音低而稳,“若是折腾够了,属下替娘娘擦干。”
温如兮收回脚,靠在榻上,冷笑了一声,算是默许。
季川低下头,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准备替她擦拭。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脚背,温如兮忽然飞起一脚,直接踢开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帕子掉进水里,溅了季川一脸的水。
“这帕子太糙了,弄得本宫脚疼。”温如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季川僵在原地,脸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
温如兮将目光落在了他的前襟上。她挑起眉,脚趾直接踩在了他玄色的蟒袍上。
她故意将那沾了水珠的脚,在他绣着金纹的衣襟上蹭了蹭,甚至恶意地往下踩了踩,把水渍全抹在他最体面的官服上。
她看着他,笑颜如花,声音却淬了毒:“季大监的衣裳料子不错,比帕子软和多了。本宫用你的衣裳擦脚,你不介意吧?”
季川跪在水盆前,看着自己胸口那一片深色的水渍,下颌骨绷得咯咯作响。他垂着眼帘,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眼底。
“娘娘喜欢就好。”他听见自己用极其平稳的声音说。
“行了,水也洗了,脚也擦了。”温如兮收回脚,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本宫累了,你滚出去吧。”
季川站起来。他的膝盖因为久跪而微微僵硬,但他依旧站得笔直。他弯下腰,端起那盆洗脚水,没有看温如兮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
季川站在廊下,将那盆水递给外面候着的太监。他转身,刚走出两步,忽然听到内殿里传来一阵剧烈而尖锐的碎裂声。
“哐当——!”
“砰——!”
那是瓷器砸在金砖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梳妆盒被扫落的声响,最后连桌上的茶具也全被掀翻了。
季川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透过窗纸,隐约能看到那个瘦弱的影子,正发了疯似的把殿里的东西一件件砸烂。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坏声。
温如兮站在一片狼藉中。她光着脚,踩在碎瓷片上,手里抓着一只花瓶,狠狠砸在地上。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报复了他。她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她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看着他受尽屈辱。
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开心?
她砸烂了他擦脚的帕子,她弄脏了他那身一尘不染的蟒袍。可当他跪在地上,端着水盆,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看着她时,她只觉得心里像被刀挖了一样,空得发疼。
她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终于忍不住,压抑地哭出了声。
廊下,季川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动他湿冷的衣襟,他听着殿内那微弱的哭声,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骨惨白。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门外,陪着她,在寒风中站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