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宫墙》樂优樂优刘

68、侍寝 十一月初五

　　十一月初五。夜。毓秀殿。

　　皇帝没有提前知会，径直来了。

　　温如兮正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季川刚给她穿好鞋，还跪在地上。

　　听到小太监急促的通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紧，随即迅速站起来，退到殿侧最暗的阴影里，低头站定。

　　温如兮起身，走到殿门口跪下。

　　“臣妾恭迎陛下。”

　　皇帝走进来，笑着把她拉起来：“起来。朕想你了，来看看你。”

　　皇帝在榻上坐下，目光一扫，落在了暗处的季川身上，眉头微皱：“季川？你怎么还在这？”

　　“回陛下，温嫔娘娘奉旨教导毓秀殿下人，属下奉旨前来。”季川躬身，声音平稳。

　　“来了多久了？”

　　“回陛下，七日了。”

　　皇帝转过头，看着温如兮，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七日？你扣了朕的人整整七日。”

　　温如兮顺势靠进皇帝怀里，仰起头，拉着皇帝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陛下，臣妾宫里的人太笨了，臣妾没办法，只能请季大监来教。陛下不会怪罪臣妾吧？”

　　皇帝捏了捏她的脸：“你呀，越来越大胆了。”

　　“陛下就喜欢臣妾大胆。”温如兮弯着眼睛，笑得明艳。

　　“是，朕就喜欢你大胆。”皇帝转头看向季川，“季川，你再留几日。”

　　“是。”季川低头应下。

　　膳食摆了上来。温如兮坐在皇帝身边，整个人柔若无骨地靠着，声音又软又娇。

　　她给皇帝布菜、倒酒，巧笑倩兮，惹得皇帝频频发笑。

　　季川站在殿侧的暗影里，低着头。他听着她那娇软的笑声。

　　他知道她是装的。他太知道了。

　　就在几天前，她还在池塘边，红着眼眶跟“小郎君”说：“我不想侍寝。我怕。皇上都四十四了，比我爹年纪都大，我不喜欢他。”

　　可现在，她为了报复他，为了刺痛他，把自己伪装成这副娇媚承欢的模样。

　　她每笑一声，每软着嗓子说一句“臣妾伺候陛下”，都是在自己心口上划一刀，然后再把这把带血的刀，狠狠捅进季川的胸膛里。

　　季川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低着头，眼底是一片猩红的杀意和酸楚。

　　他恨自己，更恨坐在那里、搂着她的那个四十四岁的老皇帝。

　　“陛下。”温如兮忽然仰起头，“臣妾今晚好好伺候陛下。”

　　“好。”皇帝大笑，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内殿。

　　季川被留在了殿外。

　　他站在廊下。夜风很凉。内殿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影影绰绰。

　　很快，里面传来了低语声，接着是女子娇软的喘息和轻叫。

　　季川站在廊下，脸白得像纸。他没有闭眼，也没有捂耳朵，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听着。

　　那声音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活生生地将他心口那块烂肉割下来。

　　他知道她不喜欢那个老东西。他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气他、报复他。

　　所以，这声音每响一下，他的五脏六腑就跟着绞碎一次。

　　他恨自己是个太监，恨自己不能冲进去把她拉出来，恨自己亲手把她推进了这个火坑，让她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半炷香后，内殿里声音停了。皇帝的声音传出来：“来人，端水。”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端了铜盆过来。季川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他端着那盆温水，推开内殿的门，低着头走进去。走到龙床前，双膝跪下，将铜盆举过头顶：“陛下，水来了。”

　　皇帝坐在床沿，接过水。温如兮衣衫半褪，慵懒地躺在皇帝怀里。她转过头，目光越过皇帝的肩头，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季川身上。

　　她的眼角微微泛红，那是她刚刚强忍着恶心和屈辱留下的痕迹。

　　她的嘴角却勾着，声音轻飘飘的：“季大监。辛苦你了。”

　　季川看着她那点泛红的眼尾，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平静得可怕：“属下不辛苦。”

　　皇帝擦了手，将帕子扔回盆里。季川端着盆，依旧跪着。

　　温如兮靠在皇帝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季大监的规矩，教得真好。臣妾想让他再多留几日。”

　　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子：“行，再留几日。”

　　“陛下真好。”

　　季川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季川叩首，站起身，端着铜盆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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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房的门被推开。

　　季川走到案前，坐下。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背依旧挺得笔直，手却控制不住地轻颤着。

　　他拉开柜子，摸黑拿出了那个手炉套。天青色的细绢，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川”字。他把它死死攥在手里。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方才在床上的模样。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老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在心里如此大逆不道地辱骂皇上。

　　一个四十四岁的老头子，毁了她十八岁的年华，还让她用这种事来报复自己。

　　他恨温如兮的决绝，恨她糟践自己；但他更恨的，是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跪在床前，端着水盆，听她被糟蹋。

　　“兮兮。”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将手炉套贴在胸口，指骨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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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秀殿。

　　皇帝已经睡熟了。

　　温如兮躺在旁边，睁着眼，看着帐顶。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方才季川端着水跪在床前的样子。她看到他眼底的血丝，看到他死死绷紧的下颌。

　　她成功了。她刺痛了他。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痛快，只觉得恶心。她把自己洗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觉得那老皇帝的气味沾在身上。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小郎君。”

　　她在心底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你看到了吗。本宫为了报复你，连自己都搭进去了。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