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折辱 十一月初四 ...
-
十一月初四。毓秀殿。
季川站在殿中,手里端着一盏茶。温如兮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没有吃。
殿里站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过来。”
季川走过去,跪下,将茶举过头顶:“娘娘,请用茶。”
温如兮接过,抿了一口。
“太烫了。”
季川站起来,退下去,重新泡了一杯,端过来,跪下,举过头顶。
“娘娘,请用茶。”
她接过,抿了一口,放下:“太凉了。”
季川再次站起、退下、换茶、跪下。
温如兮接过第三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季川。
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殿里站着的宫女太监。
“你们都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很懒,“看看季大监,看看他怎么学的规矩。季大监在皇上面前,不跪、不弯腰、不低头。在太后皇后面前,也不跪。现在,在本宫面前,他跪了,弯腰了,低头了。”
她看着季川:“季大监,本宫问你,你给皇上端茶的时候,也跪着吗?”
“回娘娘,属下站着。”
“那你给本宫端茶,怎么跪着?”
“娘娘奉旨教导毓秀殿下人。属下奉旨前来,不敢不跪。”季川的声音平静,哪怕跪在地上,那股子冷硬的骨头依然撑着。
“不敢不跪。”温如兮重复了一遍,看着殿里的人,“都听见了?季大监说,他不敢不跪。退下吧,本宫要传膳了。”
季川磕头,站起,退到殿外。
传膳时,温如兮坐在桌前,指着离她最远的一盘菜:“季大监,本宫要那个。”
季川走进来,跪下,拿起筷子夹了菜,举过头顶:“娘娘,请用。”
她吃了一口,又指了另一盘。季川再站起、夹菜、跪下、举过头顶。
“季大监,你以前在皇上面前布菜吗?”
“回娘娘,属下不布菜。”
“那你给本宫布菜,累不累?”
“属下不累。”
温如兮笑了,放下筷子:“那好,本宫要洗脚。”
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季川跪在地上,没有动。他的下颌绷得死紧,手在宽大的袖口里微微发抖。
“怎么,季大监不肯?”温如兮挑了挑眉。
“属下不敢。”他站起来,退出去。
很快,他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放在榻边,然后跪下来。
温如兮伸出脚,脚趾上染着红色的凤仙花汁。她看着他:“季大监,给本宫脱鞋。”
季川垂下眼,伸出手。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绣鞋,极其克制地脱下,露出白生生的脚。
“洗。”
季川将她的脚放进水里,手在抖。他低下头,手指碰到她的脚背,很凉。
他这辈子,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刀尖上舔血,却从来没有碰过女子的身体。
在池塘边,他永远站在三步之外,不敢越雷池半步。因为他是个太监,他不配。
可现在,她是兮兮,是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他跪在地上,给她洗脚。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脚。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沉重得像拉破的风箱,但他硬生生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殿里很静,只有水声。
温如兮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低着头,看着他给她洗脚、擦干、穿鞋。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们都退下。”
宫女太监退下,殿门关上。
“季川。”
“属下在。”
“本宫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本宫?”
季川跪在地上,双手还停留在她的鞋面上。他没有说话。
“你不说,本宫替你说。”温如兮看着他,“你收了本宫的东西,不办事。拦本宫的信,扣本宫的份例,断本宫的炭火。让本宫吃馊饭,住偏殿,被欺负,去浣衣局。让本宫娘死。”
她顿了一下:“你跟本宫说,本宫做错了什么?”
季川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娘娘……属下……属下不知道。”
“你不知道。”温如兮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本宫娘会死,不知道本宫在禁足里什么都做不了,不知道本宫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季川,本宫问你,小郎君。”
季川的手猛地一僵。
“本宫说过,有朝一日,你当本宫的侍卫,本宫护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现在,你跪在地上。你给本宫端茶、倒水、布菜、洗脚。小郎君,你以前说,你不想本宫受伤,怕本宫斗不过季川。”
她笑了:“现在你看,本宫斗过了。本宫是正二品温嫔,季川是正四品掌印。季川见了本宫,得跪,得磕头,得端茶,得倒水,得布菜,得洗脚。”
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脸,声音极轻:“小郎君,你开心吗?”
季川跪在地上,抬起头。他的眼睛深得像一口枯井,没有眼泪,只有极深的死寂。
“娘娘。”他一字一句,极其清晰,“属下有罪。属下欠娘娘的,万死难辞。娘娘想怎么折辱,属下都受着。但有一句话,属下必须说。”
他看着她:“娘娘如今是宠妃,风光无限。可娘娘每侍寝一次,便是将温夫人留给您的这副身子,多作践一次。娘娘拿自己来报复属下,不值。”
温如兮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你住口!”
“属下可以跪,可以死。”季川看着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娘娘不该作践自己。”
“你凭什么管本宫!”温如兮猛地站起来,指着他,“你不过是个太监!一个骗了本宫的太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本宫?!”
季川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娘娘说得对。属下是个太监。所以,娘娘既恨属下,就该离属下远一点。而不是把属下叫到这毓秀殿里,一遍一遍地看属下这张脸。”
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娘娘若是想杀属下,一道懿旨,属下绝无二话。若不想,属下告退。”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温如兮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砰——”
茶盏砸在季川的背上,茶水泼了他一身。
季川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拂去肩上的茶叶,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如兮跌坐在榻上,捂着脸,放声大哭。
---
季川走回值房,关上门。
他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碰过她的脚。他给她脱鞋,给她洗脚,给她擦干,给她穿鞋。
他碰了她。他碰了兮兮。
他闭上眼。眼角没有泪。只是肩膀微微塌下去一寸,又迅速挺直。
“兮兮。”他极轻地念了一声。
然后他打开柜子,拿出那个绣着“川”字的手炉套,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