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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对峙 十一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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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毓秀殿。
温如兮坐在妆台前,春桃给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白,嘴唇很红。
她穿着月白色寝衣,外面披着一件天青色外衫,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没有吃。
“春桃。”
“奴婢在。”
“你去御书房,跟陛下说。毓秀殿的下人不懂规矩,本宫想请季大监来教导教导。”
春桃的手顿了一下:“娘娘,大监他——”
“他不敢不来。”温如兮把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一下,很甜,很黏。她把籽吐在手心里,“皇上让他来,他不敢不来。”
春桃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如兮还是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在笑。
春桃关上门,站在门外,手在抖。她想起季川交代她的话。季川说看好温嫔,温嫔做什么都要报。
春桃从来没有见过季川那样说话。声音是哑的,手上缠着布,布下面的伤口裂了,血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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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川来了。
他站在毓秀殿门口,玄色袍服,腰挺得笔直。他看着那扇门,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她在里面,他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站了很久,风吹动袍角,手垂在身侧,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抬起手,敲门。
“属下季川,奉旨来给娘娘请安。”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次。
“属下季川,奉旨——”
“进来。”声音很轻,很懒。
季川推开门,走进去。低着头,先看见的是地砖,汉白玉的。他看见一张贵妃榻,天青色,上面铺着月白色垫子。
他看见一双脚,赤着,很白,脚趾上染着凤仙花汁,很红。他看见月白色寝衣,很薄。他看见散着的黑发,很长。
他目光没有丝毫停滞,直直地垂下。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
温如兮躺在贵妃榻上,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看着他站在那儿。看着他那根哪怕进了这偏殿、站在她面前,也依旧像刀一样挺得笔直的脊梁。
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
殿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季大监。”
“属下在。”
“本宫听说,季大监从来不下跪。”温如兮坐起来,从贵妃榻上下来,没有穿鞋,赤着脚走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很轻,很慢,走到季川面前,停下来。
“本宫听说,季大监的背,从来不会弯。季大监的腰,从来不会折。季大监在皇上面前,都是自称属下,从来不称奴才。季大监好大的骨气。”
她顿了一下,仰头看着他,“今日是怎么了,季大监怎么来给本宫请安了。”
季川面色不变,微微垂首,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起伏:“娘娘奉旨教导毓秀殿下人,属下奉旨前来,不敢当‘请安’二字,听凭娘娘差遣。”
“不敢。”温如兮重复了一遍,笑了,“季大监也有不敢的事。”
季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温如兮忽然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的下巴。很凉。
季川的身体瞬间绷紧,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成拳,但他没有躲。他的下颌线咬得死紧,面上依旧冷硬如铁,连呼吸都没有乱。
“季川。”她的手指停在他的下巴上,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长得真年轻。二十一岁。真好看。像世家公子。”
“娘娘谬赞。”季川退后半步,避开她的手指,声音清冷,“属下这副皮囊,不过是在宫里讨口饭吃罢了,当不得娘娘如此夸赞。”
“你身上的墨香,和小郎君一样。”
季川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垂下眼帘,平静地开口:“娘娘说笑了。内廷当差的人,身上难免沾染些纸墨气。”
“本宫找了小郎君很久。”温如兮看着他,声音很轻,眼眶红了,“御花园找遍了,池塘边找遍了。本宫站在池塘边等。一夜,两夜,十夜。本宫不知道等了多少夜。本宫以为他死了,以为他走了,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笑了。
“原来他没死。原来他没走。原来他天天都在本宫身边。原来他跪在本宫面前,低着头,弯着腰,给本宫上茶,给本宫磕头。”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一下,两下。
“季川。本宫到底是该叫你季川,还是该叫你小郎君。”
季川站在原地。他没有跪,也没有发抖。他看着她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看着她眼里的泪,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娘娘。”他开口,声音很哑,但很稳,“不管是季川,还是御花园的侍卫,都是属下。属下骗了娘娘,属下有罪。娘娘想怎么罚,属下都受着。”
“有罪。”温如兮重复了一遍,笑了,“你当然有罪。季川,你真可怜。”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本宫问你,本宫该叫你季川,还是该叫你小郎君。”
季川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的脸也没有白。他只是看着她,极深、极沉地看着她。
“娘娘。属下不配。”
“不配。”温如兮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季川,你骗了本宫。你骗本宫你是侍卫,骗本宫你是小郎君。你骗本宫皇上喜欢七分烫的茶。你骗本宫去御花园。本宫被禁足。本宫的母亲死了。本宫在禁足里。本宫什么都不知道。本宫的母亲死了。本宫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的声音很轻,眼眶红了,手指在抖,攥紧了。看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笔直的背。看了很久。
“季川。你骗了本宫这么多。你还不配让本宫叫你一声小郎君。”
“属下知罪。”季川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
“本宫入宫以来,跟你无冤无仇。”温如兮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本宫不认识你。本宫没有害过你。本宫没有得罪过你。本宫没有拦过你的路,没有挡过你的道。”
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本宫。你为什么要给本宫假情报。你为什么要拦本宫的信,拦本宫的佛经,拦本宫的份例。你为什么要让本宫吃馊饭,让本宫住偏殿,让本宫被欺负。你为什么要让本宫去浣衣局。你为什么要让本宫娘死。”
季川站在原地,听着她声嘶力竭的质问。他没有躲,也没有跪。他只是挺着那根脊梁,把每一句带着血泪的控诉,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娘娘。”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属下做的孽,属下认。但温夫人的死,非属下本意。属下原本,没想过要她的命。”
“没想过?”温如兮笑出了眼泪,“你把她流放岭南,让她受尽折磨,你和本宫说你没想过要她的命?!”
“属下说的是实话。”季川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泥沼,“娘娘信也好,不信也罢。属下这条命,娘娘想要,随时可以拿去。但属下不能让娘娘再这么糟践自己了。”
“糟践?”温如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是。”季川看着她,“娘娘恨属下,冲属下来便是。何苦拿自己去陪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子?娘娘以为这样能报复到属下,可娘娘每侍寝一次,就是将温夫人留给您的这副身子,多糟蹋一次。”
温如兮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季川。”她笑了,笑得极其凄凉,“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本宫。本宫的身子,本宫想给谁就给谁。你不过是个太监。一个骗了本宫的太监。”
季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但他依旧站着。没有退,没有跪。
“娘娘说得对。”他平静地开口,“属下是个太监。是个骗了娘娘的太监。娘娘既然知道,就该离属下远一点,而不是把属下叫到这毓秀殿里来,一遍一遍地看属下这张脸。”
“你——”
“娘娘若是想杀属下,一杯毒酒,一道懿旨,属下绝无二话。”
季川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若是娘娘不想杀属下,那属下告退。”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温如兮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看着他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一丝弯折的背影。
她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茶盏砸在季川的背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
季川的脚步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他只是抬起手,拂了拂肩上的茶叶,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温如兮跌坐在榻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