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上茶 十月末。御 ...
-
十月末。御书房。
温如兮没有提前递牌子,径直来了。
她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快到御书房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御书房外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蟒袍,身形瘦高,背对着她,腰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朱漆柱子旁的冷剑。
温如兮站在宫道上,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那个站姿。那个笔挺到不肯弯折半分的脊梁。和池塘边,和月光下,和每一个陪她啃冷馒头的夜晚,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季大监。”
季川的脊背猛地一僵。他转过身。
看到她站在宫道上,他的脸瞬间白了,垂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攥成了拳。
她来了。没有通传,没有征兆。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她撞破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胀得发疼。
他面上的波澜只裂了一瞬,便迅速收敛,深深一揖:“属下见过温嫔娘娘。娘娘今日怎么来御书房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属下好提前安排。”
温如兮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很近。
她仰起头,第一次这样近地、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的脸。年轻,面白,无须。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冷硬如刀裁。
和月光下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季大监。”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好大的谱。本宫找了你好久。”
季川垂下眼帘,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娘娘说笑了。属下日日在这宫里当值,何来找不见一说。娘娘若有事吩咐,差人传个话便是。”
“差人传话?”温如兮笑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本宫倒想问问,季大监今年多大了?”
季川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微微一顿,随即平静答道:“回娘娘,属下虚长二十有一。”
“二十一。”温如兮咀嚼着这两个字,笑意更冷了,“这么年轻,就坐上了内侍省掌印的位置,还能在皇上身边批阅奏折、监察百官。季大监,你当真是好本事。”
季川面不改色,低头道:“娘娘谬赞。属下不过是仰赖皇上恩典,混口饭吃罢了。”
温如兮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
“陛下。”
“温嫔,你来了。”皇帝抬起头,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坐在皇帝旁边,笑得温婉乖巧。皇帝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季川在外面?”
“在。”
“让他进来。”
“是。”
季川推门进来,低着头,走到御案侧方站定。他站得笔直,但头低着,没有看任何人。
温如兮坐在皇帝身边,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的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声音甜软:“陛下,臣妾口渴了。”
皇帝笑了笑:“来人,上茶。”
“不。”
皇帝愣了一下。
“臣妾不要别人上茶。”温如兮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季川身上,“臣妾要季大监上茶。”
皇帝皱了皱眉:“温嫔,你太放肆了。”
“陛下。”温如兮转过头,笑得无辜又委屈,“季大监能服侍陛下,怎么不能服侍臣妾?臣妾听说,季大监最会伺候人了。再说了,他这么年轻就当上掌印,想必办事最是稳妥细致的,臣妾想见识见识。”
皇帝看着她那张年轻娇俏的脸,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呀,小孩子心性。季川,给她上茶。”
季川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他布下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洇湿了深色的布料。他低着头,弯下腰,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端着走到温如兮面前,跪下来,将茶举过头顶。
“娘娘,请用茶。”
温如兮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弯着腰、双手举茶的模样。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伸出手,接过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很凉。
她抿了一口,放下。
“季大监。”
“属下在。”
“茶太淡了。”
季川没有辩驳。他站起来,端过茶盏,退下去重新泡了一杯,走过来,跪下。
“娘娘,请用茶。”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太烫了。”
季川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温如兮看着他,忽然道:“本宫听说,皇上喜欢喝七分烫的茶。”
皇帝在旁边转过头:“谁跟你说的?朕只喝五分烫。”
温如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季川:“那看来是臣妾记错了。季大监,换成五分烫。”
季川叩首,站起来,退下去,重新泡。再跪,再举。
“娘娘,请用茶。”
她接过,抿了一口,放下:“太温了。本宫还是喜欢喝热的。季大监,再换。”
季川再次叩首,站起来,退下去。
如此反复,整整五次。他跪了五次,站了五次。他的膝盖跪得发麻,手上的伤口血流不止,但他始终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喊一声冤。只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温如兮端着第六杯茶,没有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让人发毛的笑意:“季大监,辛苦了。”
皇帝放下折子,看了看季川,又看了看温如兮,皱了皱眉:“温嫔,你太放肆了。季川不是普通的内侍。他是朕的贴身人。”
温如兮转过头,笑得乖巧:“陛下,臣妾知道。臣妾只是觉得,季大监年纪轻轻的,服侍陛下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臣妾想替他给陛下上杯茶。”
皇帝看着她,看了两息,到底没发火,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季川,你退下吧。”
“是。”季川叩首,站起来,退出去。
他走出御书房,站在廊下。风很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
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布下的伤口裂得很深,血还在渗。
---
毓秀殿。
温如兮坐在榻上,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掐破了,结了痂,又破了。她攥了攥,很紧。
“春桃。”
“奴婢在。”
“本宫今天见到季川了。”
春桃愣了一下:“娘娘,您见到大监了?”
“见到了。他跪在地上,给本宫上茶。他低着头,弯着腰。”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他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掌印。他站得那么直,跪得那么稳,装得那么像。”
春桃看着她,不敢接话。
温如兮低下头,翻开一本书。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小郎君,二十岁,在御花园巡夜,腰板挺得直直的。季大监,二十一岁,在内廷掌印,腰板也挺得直直的。”
她笑了一声。
“本宫真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