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宫墙》樂优樂优刘

64、墨香 十月末。御

　　十月末。御书房。

　　温如兮坐在皇帝身旁，手里捧着一盏茶，抿了一口，放下。

　　“陛下。”她转过头，笑得温婉，眼睛弯成月牙，“臣妾听说，季大监很厉害。”

　　皇帝翻着折子，头也没抬：“谁跟你说的？”

　　“宫里人都这么说。季大监掌着内廷，管着所有折子和嫔妃的份例。所有人都怕他。”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可臣妾来了御书房好多次，一次都没见过他。他是不是在躲着臣妾？”

　　皇帝笑了：“躲你？他为什么要躲你？”

　　“臣妾不知道。”她撇了撇嘴，“但臣妾每次来，他都不在。臣妾听说他从来不弯腰，从来不低头。臣妾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皇帝看着她那副小女儿家好奇的模样，觉得有趣。她十八岁，在他跟前说话没多少规矩，跟别的嫔妃不一样。

　　“你想见他？”

　　“想。”

　　“朕叫他来。”

　　皇帝抬头，朝外喊了一声：“来人，传季川。”

　　门外有人应了。温如兮端端正正地坐好，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乖巧得很。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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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房里，季川正低头批折子。小太监跑进来禀报：“大监，陛下传您。温嫔娘娘也在，说是想见您。”

　　季川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温嫔？”

　　“是。娘娘说她每次来御书房都没见过您，想见见。”

　　季川搁下笔，站起身来。他低头整了整蟒袍的袖口，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绷得很紧。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停了一步，才推门进去。

　　走进去，低着头。先看见的是御案前的金砖，然后是皇帝玄色龙袍的下摆，再往旁边，是一双绣着缠枝莲的绣鞋。

　　他跪下来，将头磕在地上。

　　“属下季川，叩见陛下，叩见温嫔娘娘。”

　　声音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温如兮坐在皇帝身旁，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他穿着玄色蟒袍，腰背挺得很直，头却低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头顶乌黑的发冠。

　　“季大监。”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本宫听说，你从来不弯腰。”

　　季川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娘娘谬传。属下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哪有不弯腰的道理。”

　　“是吗？”温如兮笑了笑，“本宫还听说，你从来不低头。”

　　“宫里头的话，总是传得夸张些。”季川的声音依旧平稳，“娘娘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温如兮没接话。她从皇帝身旁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季川面前。她站定，离他不过半步的距离。

　　季川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虽然极力克制，但温如兮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看着他。他伏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头压得极低。他的手臂在轻微地发着颤，幅度很小，可站得近，她看得真切。

　　她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飘过来——极淡的墨香。寻常松烟墨的味道。

　　可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多少个夜里，她在池塘边，站在那个人面前，他低头给她掰馒头的时候，风吹过来，就是这个味道。

　　她的笑容凝在了脸上，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她盯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声音很轻：“季大监，身上有墨香。”

　　季川伏在地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抬头，声音稳稳地递出来：“属下每日替皇上批折子，难免沾染些墨气，让娘娘见笑了。”

　　“是吗。”温如兮轻声应了一句，慢慢退回去，坐回皇帝身边。她端起茶盏，手很稳，脸上又挂上那副乖巧的笑。

　　皇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季川，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季川，你退下吧。温嫔，你别吓他，他胆子小。”

　　“属下告退。”季川磕了个头，站起来，低着头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抬过眼。

　　门合上了。温如兮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才将视线收回来，抿了一口茶。

　　“陛下冤枉臣妾。”她转过头，笑得无辜，“臣妾哪有吓他？臣妾怕他还差不多。”

　　皇帝挑了挑眉：“你怕他？”

　　“臣妾听人说季大监雷霆手段，心狠手辣，臣妾当然怕。只是臣妾是娘娘，不能在一个内侍面前露怯，只好硬撑着。”

　　皇帝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小东西，胆子大得很，还说怕。朕看你看他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臣妾那是吓傻了，装出来的胆量。”

　　皇帝大笑，拉着她的手。温如兮也跟着笑，笑得温顺乖巧，一双眼睛弯弯的。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已经扎了根，生了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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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毓秀殿，温如兮坐在榻上，屏退了旁人，只留了春桃。

　　“春桃，本宫今天在御书房见到季川了。”

　　“娘娘，大监怎么说？”

　　“他跪在地上，头都没抬。”温如兮看着自己的手，“可本宫离他那么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墨香。和小郎君身上的，一模一样。”

　　春桃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本宫在池塘边见过小郎君那么多次。他站在暗处，身上就是这个味道。本宫不会记错。”

　　她慢慢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渗血的伤口里，眉头都没皱一下。

　　“春桃，你说，他为什么要骗本宫？”

　　春桃低着头，不敢应声。

　　温如兮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笑了一声，笑得极轻，也极冷：“本宫把御花园翻了个遍，找不到那个人。现在想来，本宫确实傻。那个人，从来就不在御花园。”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十月末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亮色。

　　“小郎君。季川。”她将这两个名字放在舌尖，慢慢地念了一遍，“这两个人，本宫得好好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