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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阉人 九月十五。 ...

  •   九月十五。浣衣局。

      温如兮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她的手粗了。指节变大。掌心全是厚茧。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支出来。下巴尖得像刀。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她站得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硬。很冷。像冻住的火。

      这一个月里,那五个宫女不敢明着欺负她了。她们怕她。但她们暗着欺负她。

      吃饭的时候,她们抢她的馒头。她端着自己的碗。她们走过来。拿走她的馒头。她站起来。抢回来。她们瞪着她。

      “你一个罪臣之女。你敢抢?”

      温如兮咬了一口馒头。

      “我敢。”

      “你……”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我不怕死。你们呢?你们有家人吗?有爹娘吗?”

      她们没有说话。

      “你们敢抢我的饭。我就敢抢你们的。你们敢打我。我就敢打回去。大不了。一起死。”

      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她们看着她。没有再抢。

      睡觉的时候,她们占她的位置。把她的被子扔在地上。她走过去。把她们的被子也扔在地上。她们站起来。

      “温如兮。你干什么?”

      “你们扔我的。我就扔你们的。你们不让我睡。我就让你们都睡不了。”

      她站在那里。眼睛很红。很暗。她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怕。她们不敢动。她们捡起被子。躺回去。她也躺回去。闭上眼睛。

      刘嬷嬷来了。她们告状。说温如兮抢东西。打架。不守规矩。刘嬷嬷罚她。杖十。

      她趴在凳子上。杖落在她背上。一下。两下。三下。她咬着牙。没有出声。打完十杖。她站起来。后背渗着血。她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来。继续洗衣服。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继续洗。

      九月十八。

      浣衣局送来一批太监的衣裳。灰色的。粗布的。

      刘嬷嬷把衣裳堆在温如兮面前。

      “温如兮。今天洗这些。”

      温如兮看着那些衣裳。她看着它们。她拿起一件。她想起季川。她想起季川穿的那些衣裳。玄色的。细绢的。

      太监的衣裳。太监。季川。她恨他。她恨所有太监。她恨这些人。她恨这些人穿的这些衣裳。她拿起剪刀。

      她把那件衣裳剪了。一剪子。两剪子。三剪子。她剪了一件。又剪了一件。又剪了一件。她把那堆太监的衣裳全剪了。剪成碎布。碎了一地。

      刘嬷嬷来了。她看到那些碎布。脸白了。

      “温如兮!你疯了!”

      她拿起藤条。抽在温如兮身上。一下。两下。三下。温如兮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刘嬷嬷。

      “我是选侍。我是宫妃。我不洗阉人的东西。”

      刘嬷嬷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洗阉人的东西。我是选侍。我是宫妃。我怎么能洗阉人的东西?”

      刘嬷嬷的藤条又抽下来。抽在她背上。抽在她肩上。抽在她手上。她没有躲。她咬着牙。

      “你打。你打死我。我不洗。我不洗阉人的东西。”

      刘嬷嬷打了很久。打累了。扔下藤条。

      “好。好得很。你等着。我去回贵妃娘娘。”

      她走了。

      温如兮站在那里。背上全是血。肩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布。她想起季川。她想起季川穿那些玄色的衣裳。太监的衣裳。她恨他。她恨他。她恨他。她站在那里。很久。

      她看着那些碎布。她恨。她恨季川。她恨那些阉人。她恨所有太监。她恨所有让她受苦的人。她站在那里。她说了一句话。

      “阉人。”

      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阉人。都是阉人。季川是阉人。你们都是阉人。我父亲是礼部尚书。我是尚书府的千金。我是选侍。你们这些阉人。你们连男人都不是。你们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浣衣局里回响。那些宫女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廊柱后面。

      季川站在那里。他来了。他站在暗处。

      他看到她吃饭的时候抢馒头。看到她睡觉的时候扔被子。看到她被杖十。看到她剪那些太监的衣裳。他听到她说“我不洗阉人的东西”。他听到她说“我是选侍。我是宫妃。我怎么能洗阉人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很紧。

      他听到“阉人”两个字。

      他听到她说“阉人的东西”。

      他听到她说“我不洗”。

      他站在那里。他的脸白了。他的手在抖。

      她说得对。他是阉人。他就是那个阉人。他什么都不是。他不是男人。他不能娶妻。他不能有家。他不能有孩子。他不能。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阉人。

      她恨的是他。她嘴里骂的是阉人。她心里恨的是季川。她每剪一件太监的衣裳。就是在剪他的衣裳。她每说一句“我不洗”。就是在告诉他。她恨他。她恨他。她恨他。

      他站在暗处。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他坐回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大监。选侍今天剪了太监的衣裳。刘嬷嬷打了她。杖二十。藤条抽了三十下。背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她没有哭。”

      季川没有说话。

      “大监。选侍的伤很重。后背破了。手也破了。她趴在铺位上。没有说话。”

      季川坐在案前。很久。

      “送药。”

      春杏愣了一下。

      “大监……您说送药?”

      “送药。别让她知道是谁送的。”

      春杏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拿起那支普通的笔。批折子。手很稳。但他的耳朵没有红。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她说“阉人”。她说“我不洗阉人的东西”。她说得对。他是阉人。他什么都不是。他不能娶她。他不能有家。他不能有孩子。他不能。他这辈子。不可能。

      他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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