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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阉人 九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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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浣衣局。
温如兮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她的手粗了,指节变大,掌心全是厚茧。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支出来,下巴尖得像刀,眼睛下面乌青一片。
这一个月里,她靠着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儿,硬是让最开始那几个粗使宫女不敢再明着欺负她。
可偏偏这天,浣衣局又来了一批新人。
是昭仪(原贵妃)宫里犯了错的几个大宫女,被贬到这里。她们和刘嬷嬷熟络,手里有体己,心比谁都黑。带头的姓李,脸尖,眼细,一进院子就认出了温如兮。
李宫女走到温如兮面前,一脚踹翻了她面前的木盆,洗好的衣裳散了一地。
“这不是温选侍吗?怎么,当了奴婢,还这么端着尚书府千金的架子?”
温如兮没理她,蹲下身去捡衣裳。
李宫女抬起脚,直接踩在了温如兮的手背上,鞋底狠狠碾了碾。十指连心,温如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抽回手。手背上瞬间青紫了一块。
“怎么?不服气?”李宫女蹲下身,压低声音,眼里透着恶毒的笑,“昭仪娘娘说了,你中秋那天敢穿绛红色,敢顶撞她,她虽然被降了位,但在这浣衣局弄死个罪臣之女,还是易如反掌。温如兮,你这辈子,就烂在洗衣池里吧。”
下午,内务府送来了一批太监的衣裳。灰蓝色的粗布,带着洗不掉的汗臭和难闻的霉味。
刘嬷嬷把那一堆衣裳踢到温如兮脚边:“温如兮,今天洗这些。洗不完,不许吃饭。”
温如兮蹲在地上,看着那堆太监的衣裳,没有动。
太监的衣裳。
温如兮看着那些衣裳。她看着它们。她拿起一件。她想起季川。她想起季川穿的那些衣裳。玄色的。细绢的。
太监的衣裳。太监。季川。她恨他。她恨所有太监。她恨这些人。她恨这些人穿的这些衣裳。
那些委屈、屈辱、恨意,在这一瞬间,轰然炸裂。
“我不洗。”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死气。
“你说什么?”刘嬷嬷愣了一下。
温如兮站起来,一把抓起旁边的剪刀。
“咔嚓!”
第一剪,她把最上面那件太监的衣裳剪成了两半。
“咔嚓!”
第二剪,又一件。
所有人都吓傻了。
温如兮像疯了一样,把那一堆灰蓝色的衣裳全部扯过来,一剪子接一剪子。碎布条在她脚边堆成小山。她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滴都没掉下来。
“温如兮!你疯了!”刘嬷嬷尖叫着扑过来,李宫女也赶紧上前去夺她的剪刀。
“滚开!”温如兮猛地推开她们,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锋利的剪刀,刀刃对着自己的喉咙。
她披头散发,满眼猩红,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我是选侍!我是正五品的宫妃!我父亲是礼部尚书!我娘是诰命夫人!”
她挥舞着剪刀,指着一地碎布,字字泣血,响彻整个浣衣局。
“我不洗阉人的东西!我不洗!你们这些阉人,你们连男人都不是,你们凭什么踩在我的头上?季川是阉人!你们全是阉人!你们害死我娘,你们骗我,你们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我不洗!我死也不洗!”
刘嬷嬷气得发抖,抄起藤条,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啪!啪!”
藤条抽在温如兮的背上,顿时皮开肉绽。她被打得跪倒在地,手里的剪刀也掉了,可她却疯了一样大笑起来。
“打!你打死我!你打死我,我也是尚书府的千金!我死也不碰你们这些阉人碰过的东西!季川!你这个阉人!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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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廊柱后。
季川站在那里。
他本不该来。但他知道昭仪的人调过来了,他怕她出事。可当他站在这里,听到她声嘶力竭地喊出那一句“我不洗阉人的东西”时,他整个人像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披头散发地跪在一地碎布中,看着她被藤条抽打,看着她满眼是血泪的恨意。
“季川是阉人!你们全是阉人!”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剔骨刀,狠狠捅进他的心窝,还转了一圈。
季川的脸色瞬间煞白。垂在袖中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抠出了血。
他知道她恨他。可当她当众撕开这个血淋淋的伤口,把“阉人”这两个字像烂泥一样砸在他脸上时,他才发现,原来他承受不住。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连男人都不是,他是个残缺的怪物。她心里该有多恶心?她恨他,恨毒了他。
她恨的,就是他啊。
季川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被抽打得缩成一团的姑娘。他没有出去,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着自己被凌迟。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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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夜。
烛火昏暗。
季川坐在案前,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在暗处攥得骨节都青了。
春桃跪在下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监,选侍被抽了三十多鞭,背上全烂了。昭仪宫里的人故意作践她。选侍说……说死也不洗……”
季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一片令人胆寒的杀意。那是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时,才有的阴鸷。
“昭仪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是。”
“既然昭仪这么喜欢让人洗衣服,那就让昭仪宫里所有的大宫女,明天全去浣衣局。一个不留。让她们去洗,洗不完,不许停。”
春桃猛地抬头:“大监,那是昭仪的……”
“昭仪?”季川冷笑了一声,那笑意让人毛骨悚然,“一个降了位的昭仪,母家已经烂透了,她还想在后宫只手遮天?去查。查她身边那个李宫女的底细。找个贪墨或者偷窃的罪名,明天一早,直接拖去慎刑司。杖毙。”
他不需要理由。他是内廷掌印,他要捏死一个宫女,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还有,”季川站起身,背脊挺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去给温选侍换最好的金疮药。把刘嬷嬷也换掉。告诉她,如果温选侍的背留下一点疤,我就剥了她的皮。”
春桃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季川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他慢慢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那里面,放着她的手炉套、玉笔、金簪。
他伸出手,把那个绣着“川”字的手炉套拿了出来。天青色的细绢,上面沾着他曾经的血。
他看着那个字,想起她在月光下喊他“小郎君”,想起她踮起脚尖亲他。
她亲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个阉人。
如果她知道,她一定觉得恶心透顶吧。
季川死死攥着那个手炉套,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没有哭。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生生咽回去。
“阉人……”
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把这两个字,连着他的尊严,一起踩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