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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锋芒 八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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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三。浣衣局。
温如兮在浣衣局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寅时起,戌时歇,有洗不完的衣裳。她的手已经不像手了,指节粗了,掌心裂了,十个指头全是口子。旧伤结了痂,新伤还在流血。八月末的水凉得刺骨,她泡在水里,没有停过。
浣衣局里还有几个犯了错的宫女,她们比温如兮来得早,早就抱了团。见来了个被贵妃罚来的选侍,无宠无靠山,还是罪臣之女,自然不怕她。
第一天,她们把自己的衣裳扔到她盆边,温如兮没说话,洗了。
第二天,她们把内廷太监带着汗臭的脏衣裳扔给她,温如兮没说话,洗了。
第三天,她们指着她:“温如兮,把这些洗了。”
温如兮抬起头,看着她们。
“叫我什么?”
“温如兮啊,怎么了?”
“我是选侍。”
“选侍?”一个胖宫女笑了,“你被贵妃扒了衣裳,被拖来浣衣局,你还以为你是选侍?你跟我们一样,是奴婢。”
温如兮看着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洗。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们变本加厉,把所有的活都推给她。温如兮洗完自己的,又洗她们的,洗到深夜,洗到天亮,手在流血,背在疼,她咬着牙,一句话没说。
第七天。
胖宫女把一盆脏衣裳踹到温如兮面前,下巴一扬:“温如兮,洗了。”
温如兮蹲在池边,看着那盆衣裳,没有动。
“我说洗了,你聋了?”
温如兮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胖宫女。
“你自己不会洗?”
胖宫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不会洗?”
“你个贱人,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贱人?”温如兮站起身,走到胖宫女面前。她比胖宫女矮半个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的,眼睛下面乌青一片。可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眼神极暗,极紧,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你叫我什么?”
“贱人,怎么了?你父亲是罪臣,你母亲死了,你弟弟在岭南,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个贱人。”
温如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胖宫女的头发,猛地往水池里按。
“扑通!”
胖宫女的脸砸进水里,拼命挣扎,双手在水面上乱拍。温如兮死死按着她的后颈,没有松手。
“你叫我什么?再说一遍。”
胖宫女在水里咕噜咕噜冒泡,灌了好几口冷水。温如兮按了很久,才猛地松开。胖宫女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拼命咳嗽,惊恐地看着她。
“你……你疯了……”
“我疯了?”温如兮笑了,笑得让人头皮发麻,“你骂我,骂我父亲,骂我母亲,骂我弟弟,把你的活儿扔给我,叫我温如兮,不叫选侍。你算什么东西?”
她再次抓住旁边一个张宫女的头发,又狠狠按进水里。
“贱人,你敢骂我父亲,你敢骂我母亲,你敢骂我弟弟,你找死!”
张宫女在水里扑腾,温如兮按着她,直到她快没气了才松手。张宫女瘫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其他四个宫女站在旁边,吓得不敢动。
温如兮站起来,脸上溅着水,手上带着血,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红着眼看着她们。
“还有谁?还有谁要把活儿扔给我?还有谁要骂我父亲母亲弟弟?”
没人敢出声。
“我告诉你们,我是选侍,我是来学规矩的,不是来让你们欺负的。你们再敢欺负我,就是找死!”
她转身蹲回自己的盆边,继续洗自己的衣裳。手很疼,但她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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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八月廿三。夜。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春杏站在下面,声音发紧。
“选侍今天和浣衣局的奴婢起了冲突。她们把衣裳扔给选侍洗,选侍洗了六天。今天她们又扔,选侍没洗。她们骂选侍是贱人,骂选侍的父亲母亲。选侍抓住一个奴婢的头发,把她按进了水池。按了很久,那个奴婢差点淹死。选侍松手之后说,谁再敢叫她温如兮,谁再敢骂她父亲母亲,她就按进水里,按到不会说话为止。”
季川的手停住了。
“她按了?”
“是。选侍按了。”
季川坐在案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她把一个奴婢按进了水里。她威胁了所有人。她锋芒毕露,她不可控了。她不再是那个坐在池塘边跟鱼说话的姑娘,不再是那个踮起脚尖够月亮的姑娘,不再是那个念诗念《庄子》的姑娘。
她变了。变得像他。往上爬,利用一切,不择手段。她现在动手了,她按了一个人的头,她威胁了所有人。
“大监,选侍在浣衣局,手全是口子,背上有伤,每天洗到深夜。她没有哭,没有说话。她今天按了那个奴婢,眼睛很暗,很紧,像刀。”
季川很久没有说话。
“她还说了什么?”
“选侍说……她恨。”
“恨谁?”
“她没有说。但奴婢觉得,她恨所有人。”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她恨所有人,恨贵妃,恨皇上,恨季川,恨浣衣局,恨那些奴婢,恨所有人。
她不知道,她恨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坐在案前,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八月的夜风灌进来。他看着浣衣局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她睡了,手破了,背上有伤。她按了人,威胁了所有人,她不可控了。
“李德全。”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浣衣局的那几个宫女,明天全部调走。调到辛者库去。一个不留。”
“是。”
“另外,告诉浣衣局的刘嬷嬷,温选侍的手不能再泡水了。给她安排点别的事做。如果她的手废了,我唯她是问。”
“是。”
李德全退下后,季川关上窗,坐回案前。他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