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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浣衣 八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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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浣衣局。
天没亮,温如兮就被叫起来了。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中衣。浣衣局的嬷嬷扔给她一件粗布衣裳,灰扑扑的,不知道多少人穿过。她穿上了。很硬,很糙,磨得皮肤疼。
嬷嬷姓刘,四十多岁,脸很黑,手很大。她站在院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如兮。
“温选侍。从今天起,你不是选侍,是浣衣局的奴婢。学好了规矩,三个月后回去。学不好,就一直待着。”
“是。”温如兮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抗。
刘嬷嬷带她去了浣衣池。池子很大,水很凉,八月的水已经有些刺骨了。池边堆着山一样的衣裳。各宫的、嫔妃的、宫女的、太监的,全部堆在那里。
“洗。今天洗完。”
温如兮蹲下来,拿起一件衣裳浸在水里,搓。她的手很生,她从来没洗过衣裳。她是尚书府的千金,入宫之后虽然被苛待,但也没洗过衣裳。
她搓得很慢。刘嬷嬷站在旁边看着。
“快点。这么多衣裳,你慢慢搓,搓到明年?”
温如兮加快了速度。搓了一会儿,手指红了;又搓了一会儿,皮破了。她咬着牙,继续搓。
刘嬷嬷走开了一会儿,回来时看了一眼温如兮洗的衣裳,眉头一皱,抄起一件湿衣裳狠狠砸在她脸上:“这也叫洗干净了?重洗!”
湿衣裳打在脸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温如兮没有出声,把衣裳拿下来,重新搓。她洗到中午,别人去吃饭了,她没有去。她洗完一批,又来一批。她洗到下午,手破了,流血了,水里有血丝。她继续洗。
刘嬷嬷拿起一根藤条,抽在她的手上:“慢什么慢?快点!”
温如兮咬着下唇,加快了速度。她洗到天黑,所有衣裳都洗完。她的手全是血,手臂在抖,站不起来。
刘嬷嬷低头看着她:“温选侍。贵妃娘娘说了,让你好好学规矩。三个月,学不会,就待着。”
她转身走了。温如兮蹲在浣衣池边,手还浸在水里,水是红的。她看着自己的手,很破,很疼。
她想起季川骗她,想起季川让她去御花园,想起季川让她被禁足,想起季川让她娘死了。
“季川。”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她咬着牙蹲在那里,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屋子。屋子很小,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床薄被。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躺在那里,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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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八月十六。夜。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春杏站在下面,手攥着衣角。
“她今天如何?”
“选侍今天洗了一天的衣裳。刘嬷嬷让她洗了所有的衣裳,她没洗过,洗得很慢,刘嬷嬷用藤条抽她的手。她的手破了,流了血。”
季川的手停住了。
“她哭了?”
“没有。她一直蹲在池边,洗到天黑。她的手全是血。”
“她还说了什么?”
春杏的声音低了下去:“选侍说了一句话。她蹲在池边,看着自己的手,说了一声‘季川’。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她说了季川。她在浣衣局洗了一天的衣裳,手破了,流着血,喊季川。
“大监,选侍明天还要洗。刘嬷嬷说,贵妃娘娘打了招呼,让她好好学规矩。”
季川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八月的夜风灌进来。他看着浣衣局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
她没有哭。她只是喊了一声季川。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他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
“李德全。”
“属下在。”
“让你查贵妃母家在江南任上的烂账,查得怎么样了?”
“回大监,证据已经齐了。她哥哥在江南任上,贪墨了整整三十万两白银,还强占了十几户百姓的田产。人证物证俱在,折子已经拟好,随时可以呈上去。”
“呈上去。”季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明日一早,放到御案上。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查出来的。”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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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清晨。御书房。
皇帝看着御案上摆着的那本厚厚的折子,脸色铁青。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贵妃母家,江南织造任上,贪墨白银三十万两,强占民田,逼死百姓,证据确凿。
“啪!”
皇帝将折子狠狠砸在地上,龙颜大怒:“好一个贵妃!朕在前朝辛辛苦苦维持社稷,她的母家在江南横行霸道,贪赃枉法!传朕的旨意,贵妃教子无方,纵容母家行凶,即日起降为昭仪,禁足三个月,非诏不得出宫!其兄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昨天还在中秋宫宴上耀武扬威、扒人衣裳的贵妃,今天就被降了位,连带着母家都被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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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
温如兮正蹲在浣衣池边,搓着一件粗布衣裳。她的手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血痂,水一泡,又开始隐隐作痛。
旁边的宫女们正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贵妃被降位了。”
“怎么回事?”
“她哥哥在江南贪墨了三十万两银子,被人查出来了。皇上大怒,连降了好几级,禁足三个月。”
“活该。昨天还在中秋宫宴上耀武扬威,今天就把自己作死了。”
温如兮的手停在冷水里。她抬起头,愣住了。
贵妃倒了。昨天还高高在上、扒她衣裳的贵妃,今天就被降了位。是谁查的?怎么查出来的?为什么这么巧?
她想起季川。想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想起那把从来不会弯的刀。
她蹲在池边,看着冷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搓那件衣裳。
搓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得很轻,也很冷。
“季川。”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在帮我吗?还是在做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