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宫墙》樂优樂优刘

55、僭越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中秋。

　　御书房。清晨。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皇帝正在翻一本折子。

　　“季川。今日中秋宫宴。你随朕出席。”

　　季川低头。

　　“陛下。属下今日不能随驾。”

　　皇帝抬起头。

　　“不能？为什么？”

　　“属下在查一桩事。前朝旧案。线索断了。今晚约了人。不能离。”

　　“什么案子？”

　　“礼部旧档。涉及前朝官员。属下不便细说。”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入宫十二年。从未告过假。宫宴也不去？”

　　“属下职责在身。不敢懈怠。”

　　皇帝想了想。

　　“罢了。你去吧。”

　　“谢陛下。”

　　季川退出去。走到廊下。风很热。他站了一会儿。

　　他不能去。中秋宫宴。温如兮会去。她穿着那身绛红色的宫装。她会找他。她会到处看他。她会想见他。他不能去。他不能让她看到他的脸。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就是季川。他不能。

　　永和宫偏殿。

　　八月十五。傍晚。

　　温如兮穿上那身绛红色的宫装。她站在铜镜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脸白白的。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绛红色衬得她气色好了一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中秋宫宴。设在太和殿。她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嫔妃们穿红着绿。珠翠环绕。她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绛红色。她的衣裳。

　　“你看她。穿绛红色。”

　　“绛红色不是贵妃娘娘最爱的颜色吗？”

　　“她一个选侍。敢穿绛红色？”

　　“她母亲死了。她父亲在岭南。她弟弟才十岁。她什么都没有。她敢穿绛红色？”

　　“你看她那身衣裳。料子倒是不错。但做工太糙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她配吗？”

　　温如兮站在那里。她听着那些话。她不能反驳。她位分低。她没有靠山。她什么都没有。她低下头。她走到最末席。她坐下。她安安静静地坐着。

　　然后贵妃来了。

　　殿门开。贵妃走进来。藕荷色斗篷。珠翠满髻。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嬷嬷。所有人站起来。所有人都跪下来。

　　“贵妃娘娘千岁。”

　　温如兮跪下来。她低着头。贵妃走过来。她走到温如兮面前。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温如兮。看着那身绛红色的宫装。

　　“你就是温如兮？”

　　“回娘娘。是。”

　　“抬头。”

　　温如兮没有说话。

　　贵妃伸出手，抬起温如兮的下巴。她的指甲很长，很尖。她抬着温如兮的下巴。她看着她的脸。

　　“长得不错。年轻。才十八。可惜。”

　　她松开手。

　　“你这身衣裳。什么颜色？”

　　“回娘娘。绛红色。”

　　“绛红色。”贵妃重复了一遍。“你知道绛红色是谁的颜色吗？”

　　温如兮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臣妾不知。”

　　“不知？”贵妃笑了一声。“绛红色。本宫的颜色。整个后宫都知道。你不知道？”

　　温如兮没有说话。

　　“你父亲是温勉。前礼部尚书。流放岭南。你母亲死了。你弟弟才十岁。你一个罪臣之后。你穿绛红色。你配吗？”

　　温如兮跪在地上。她开口了。

　　“娘娘。臣妾的父亲不是罪臣。臣妾的父亲是冤枉的。”

　　贵妃看着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很冷。

　　“冤枉？”

　　“是。臣妾的父亲为官二十三年。从未贪过一两银子。从未冤过一个人。从未结过一次党。他是被人构陷的。他是冤枉的。”

　　贵妃没有说话。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温如兮脸上。“啪。”很响。殿里安静了。

　　温如兮的脸被打偏了。嘴角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慢慢转回来。看着贵妃。

　　“贱婢。你父亲是罪臣。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说冤枉。你是说陛下冤枉了你父亲？”

　　温如兮跪在地上。

　　“臣妾不敢。”

　　“不敢？”贵妃看着她。“你顶撞本宫。你说你父亲冤枉。你穿本宫的颜色。你一样一样。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温如兮跪在地上。她的脸肿了。嘴角的血流下来。滴在绛红色的衣裳上。她没有擦。她抬起头。看着贵妃。

　　“娘娘。臣妾知罪。”

　　“知罪？”

　　“臣妾蒲柳之姿。不该穿绛红色。绛红色是娘娘的颜色。娘娘穿绛红色。如牡丹盛放。臣妾穿绛红色。如东施效颦。臣妾有眼无珠。冒犯娘娘。臣妾该死。”

　　贵妃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倒是会说话。”

　　温如兮跪在地上。她低着头。她的脸肿着。嘴角的血流下来。她没有擦。

　　“娘娘。臣妾知错。求娘娘恕罪。”

　　贵妃低下头。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绛红色的宫装。

　　“来人。”

　　两个嬷嬷走上来。

　　“把她这身衣服扒了。”

　　温如兮跪在地上。她的手攥紧了裙角。

　　两个嬷嬷走上来。温如兮抬起头。

　　“娘娘……”

　　“怎么？你敢抗命？”

　　两个嬷嬷走上来。一个按住她的胳膊。一个扯她的衣裳。绛红色的缎面被扯开。撕拉一声。衣裳破了。被扒下来。扔在地上。

　　温如兮跪在地上。只剩一件中衣。白色的。薄的。她跪在那里。她跪在殿上。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的手臂露在外面。很瘦。她的肩膀在抖。

　　所有人看着她。她低着头。她的手指攥着膝盖。她没有动。她的嘴角有血。滴在白色的中衣上。一点一点的。红的。

　　“温选侍。你不知宫规。不懂礼数。冲撞本宫。罚跪两个时辰。跪完了。去浣衣局。好好学学宫规礼教。三个月。”

　　温如兮跪在地上。她开口了。

　　“娘娘。臣妾知罪。求娘娘饶了臣妾。臣妾有眼无珠。臣妾不该穿绛红色。臣妾不该顶撞娘娘。臣妾知罪。求娘娘饶了臣妾。”

　　贵妃低头看着她。

　　“怕什么？只是让你去学三个月规矩。又不是让你在浣衣局出不来。”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

　　她回头看着温如兮。

　　“温选侍。失心疯发作。拖出去。”

　　两个嬷嬷走上来。把温如兮从地上拖起来。她只穿着一件中衣。白色的。薄的。她跪在地上。被拖出去。她经过那些嫔妃。那些嫔妃看着她。有的笑。有的指。有的说。

　　“你看她。罪臣之女。穿绛红色。”

　　“她母亲死了。她父亲在岭南。她还敢穿绛红色。”

　　“她去了浣衣局。三个月。出来就是个奴婢了。”

　　“你看她。衣衫不整。有辱斯文。”

　　“这还是在皇家。中秋宫宴。她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温如兮被拖出去了。她走在宫道上。八月十五。中秋。月亮很圆。她只穿着一件中衣。风吹过来。很凉。

　　两个嬷嬷把她拖到太和殿外的宫道上。让她跪下。

　　“温选侍。失心疯发作。跪两个时辰。好好反省。”

　　温如兮跪在宫道上。只穿着一件中衣。白天的暑气已经散了，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她的脸肿着，嘴角的血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痕。她后背的衣裳被扒走了，只剩中衣，薄薄一层，贴在身上。

　　宫宴散了。嫔妃们三三两两从殿里出来。她们经过宫道。她们看着她。她们指指点点。

　　“你看她。跪在那里。”

　　“只穿了一件中衣。真丢人。”

　　“她可是妃子。正五品的选侍。穿成这样跪在宫道上。”

　　“她母亲死了。她父亲流放了。她还敢穿绛红色。”

　　“这下好了。浣衣局。三个月。出来就是奴婢了。”

　　“你看她嘴角还有血。脸肿了。贵妃打的。”

　　“活该。”

　　温如兮跪在那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跪着。她的嘴角有血。她的脸肿着。她的后背有伤。她跪着。两个时辰。很久。

　　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嬷嬷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温选侍。时辰到了。回去。”

　　温如兮站起来。她的腿在抖。她站不稳。她扶着墙。她走。她走在宫道上。只穿着一件中衣。她走回偏殿。她经过御花园。经过内廷。经过那些宫门。

　　所有人都看见她了。所有人都看见她只穿着一件中衣。所有人都看见她脸上的伤。所有人都指指点点。

　　“你看她。衣衫不整。”

　　“她是选侍。穿成这样走在宫道上。”

　　“她刚从宫宴上回来。被贵妃扒了衣裳。”

　　“真丢人。”

　　温如兮走回偏殿。她推开门。春杏跑过来。看见她。愣住了。

　　“选侍！选侍！您怎么了！您的脸！您的衣裳！”

　　温如兮没有说话。她走到榻前。她坐下来。她低着头。她的手指攥着膝盖。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

　　春杏哭了。

　　“选侍……您说话啊……您怎么了……”

　　温如兮没有抬头。她坐在那里。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春杏。你去给我找件衣裳。”

　　春杏擦了眼泪。跑去找衣裳。温如兮坐在榻上。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站在月光里。她穿着那身绛红色的宫装。她问小郎君好看吗。他说好看。她亲了他。她说“我喜欢你”。她说“我只有你”。

　　她想起今天。她跪在宫道上。她只穿了一件中衣。所有人看着她。所有人指指点点。所有人说她是笑话。

　　她坐在榻上。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如何？”

　　“贵妃罚了温选侍。当众扒了衣裳。打了巴掌。罚跪两个时辰。在宫道上。”

　　季川的手指攥紧了。

　　“当众扒了衣裳？”

　　“是。在太和殿。所有人都在。她只穿了一件中衣。被拖到殿外。跪在宫道上。两个时辰。所有人经过。所有人看着她。她跪在那里。只穿了一件中衣。”

　　“伤得重不重？”

　　“后背有杖伤。脸肿了。嘴角破了。她只穿了一件中衣。被拖出去的。跪了两个时辰。然后自己走回来的。走在宫道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选侍还被罚去浣衣局。三个月。”

　　季川抬起头。

　　“浣衣局？”

　　“是。贵妃说。让她去浣衣局学规矩。”

　　季川的手停住了。浣衣局。宫女犯错去的地方。洗衣服。做苦力。奴婢的活。

　　她一个选侍。正五品。被罚去浣衣局。三个月。出来就是奴婢了。她去了浣衣局。她就是奴婢了。她就是奴婢了。

　　“她哭了？”

　　“没有。选侍没有哭。她坐在榻上。很久。她没有哭。”

　　季川站起来。他的手在抖。他的脸白了。

　　他算过了。贵妃不会杀人。温如兮顶多被罚跪。被掌嘴。被禁足。

　　他算过了。但他没有算到。他没有算到贵妃会扒她的衣裳。

　　他没有算到她会当众受辱。他没有算到她会只剩一件中衣。他没有算到她会去浣衣局。

　　他转身。他拿起案上的砚台。砸在地上。砚台碎了。墨溅了一地。他又拿起茶盏。砸在地上。碎了。他又拿起折子。全部扫在地上。他一脚踢翻椅子。他站在值房里。他的身体在抖。他的手在抖。

　　外面的人听见声音。没有人敢进来。他们跪在门外。低头。不敢出声。

　　季川站在值房里。他的胸口在起伏。他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她站在月光里。她说“小郎君。好看吗”。他说“好看”。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她亲了他。她的嘴唇碰在他的嘴角。很轻。很快。

　　他想起她说“我只有你”。

　　他想起她说“我喜欢你”。

　　他想起她穿那身绛红色的宫装。她站在他面前。瘦瘦的。新衣裳有些宽。挂在身上。

　　她现在在浣衣局。她在浣衣局。她在学规矩。她在洗衣服。她在做奴婢。

　　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都给我滚出去。”

　　门外的人跪着。不敢动。

　　“滚。”

　　他们退下了。季川一个人站在值房里。地上全是碎瓷。碎砚。碎纸。他站在那里。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