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宫墙》樂优樂优刘

54、表白 八月初十。

　　八月初十。御书房。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季川。”

　　“属下在。”

　　“中秋宫宴。各宫都去。温选侍。她病好了没有？”

　　“回陛下。选侍身子已愈。”

　　“那就让她去。她入宫大半年。没参加过几次宫宴。”

　　“是。”

　　季川低头应了。他退出去，走到廊下。风很热。八月了。

　　他站了一会儿。他撺掇的。他让皇帝想起温选侍。他让皇帝让她参加宫宴。他要让她去。他要让她穿那匹绛红色的布。他要让她冲撞贵妃。他要让她犯错。他算过了。

　　永和宫偏殿。

　　八月十二。

　　内务府送来消息。中秋宫宴，温选侍列席。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读书。她放下书，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八月了。秋天快来了。她站了很久。

　　她要去中秋宫宴。她可以见皇帝了。她可以争宠了。她可以救她爹了。她可以救她弟弟了。她可以让温家回来了。

　　但她没有衣服。她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她只有那匹绛红色的布。她只能做那匹布。她让春杏找了针线。她自己裁。她自己缝。她做了一身宫装。

　　八月十四。夜。池塘边。

　　温如兮穿着那身绛红色的宫装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她站在月光里。绛红色的缎面在月光下暗暗地泛着光。她瘦。衣裳有些宽。但绛红色衬得她气色好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绛红色衬着她的脸。她很好看。她本来就好看。

　　她是尚书府的千金。她本该穿这种颜色。她本该穿绫罗绸缎。她本该吃蟹粉酥。她本该在花园里放风筝。她本该嫁个门当户对的。

　　“小郎君。”

　　“嗯。”

　　“好看吗？”

　　季川看着她。他看着那身绛红色的宫装。他让她穿的。他让内务府送的那匹布。他让她冲撞贵妃。他让她犯错。他要让她去宫宴。他要把她推到火坑里。

　　“好看。”

　　“真的？”

　　“真的。”

　　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小郎君。我不想去中秋宫宴。”

　　季川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皇上。怕侍寝。怕成为皇帝的女人。”

　　季川看了一眼。他给她送的那匹布。他让她穿的。他让她去宫宴。他让她冲撞贵妃。他让她犯错。

　　“你穿这件。好看。”

　　“真的？”

　　“真的。”

　　她笑了。她笑得很轻。

　　“小郎君。你说。我去了宫宴。能见到季川吗？”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见他？”

　　“我想见他。我要看看他长什么样子。我要记住他的脸。我要让他跪在我脚下。”

　　“你……你斗不过他。”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

　　“小郎君。你说过他不想我侍寝。你说过他不想我靠近皇帝。你说过他不想温家回来。你说过他恨温家。你说过。你说过。你说过。”

　　她看着他。

　　“小郎君。你告诉我。我该不该跟他对着干？”

　　季川看着她。很久。

　　“你不该。”

　　“为什么？”

　　“因为……他会害你。”

　　“他已经害了我。他害死了我娘。他让我吃馊饭。他让我住偏殿。他让我被欺负。他让我被降位分。他让我被禁足。他让我被推下水。他害死了我娘。”

　　她的声音开始抖。

　　“小郎君。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你恨他。”

　　“小郎君。中秋宫宴那天。我要是见到他。我要好好看看他。我要记住他的脸。我要让他知道。我温如兮。不是好惹的。”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中秋宫宴那天。他不会让她见到他。他不会去。

　　他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他不会让她看到他的脸。她见了他。她就知道他是谁了。她就知道他就是季川。

　　“小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很难看。”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还早。”

　　“你该回去了。”

　　她没有走。她看着他。她往前走了一步。

　　“小郎君。”

　　“嗯。”

　　“我害怕。”

　　季川站在那里。她没有动。

　　“害怕什么？”

　　“害怕侍寝。害怕皇帝。害怕宫宴。害怕季川。害怕所有人。”

　　她看着他。她抱住他。她抱得很紧。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裳。她抱得很紧。她在发抖。

　　“小郎君。你抱抱我。”

　　季川站在那里。他没有动。她抱着他。她抱得很紧。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裳。她在发抖。

　　“小郎君。我害怕。”

　　季川伸出手。他放在她的背上。很轻。他抱着她。

　　“小郎君。我不想侍寝。我不想成为皇帝的女人。我不想。”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裳。很紧。

　　“小郎君。你抱紧我。”

　　季川抱着她。他抱紧了一点。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

　　“小郎君。你身上很暖和。”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离他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他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

　　“小郎君。”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季川看着她。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没有？”

　　“没有。”

　　“你骗我。”

　　“没骗你。”

　　“你有。”

　　季川看着她。他没有说话。

　　“小郎君。她是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不能说。”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

　　“小郎君。你喜欢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因为……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是侍卫。她是宫里的人。我不能。”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小郎君。你不喜欢我吗？”

　　季川看着她。很久。

　　“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是侍卫。你是宫妃。你不该这样。”

　　她抱着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裳。

　　“小郎君。我喜欢你。”

　　季川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小郎君。我喜欢你。我知道我是宫妃。我是选侍。我是陛下的女人。我不能喜欢你。但我喜欢你。”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抖。

　　她喜欢他。她说“我喜欢你”。她不知道。他就是季川。他就是那个她恨的人。他就是那个骗她的人。他就是那个让她娘死了的人。她喜欢他。她说“我喜欢你”。

　　“小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很难看。”

　　她看着他。她踮起脚尖。她亲了他一下。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嘴角。很快。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退回去。她的脸红了。她低着头。

　　“小郎君。我……我不想成为皇帝的女人。我不想侍寝。我害怕。”

　　季川站在那里。他僵住了。她亲了他。

　　她的嘴唇碰到他的嘴角。很软。很凉。他站在那里。他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抖。他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跳了。很快。很响。她亲了他。她说“我喜欢你”。她不知道。他就是季川。他就是那个她恨的人。他就是那个骗她的人。他就是那个让她娘死了的人。她亲了他。

　　“小郎君。你说话啊。”

　　季川看着她。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小郎君。你明天还来吗？”

　　季川看着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

　　“你明天还来吗？”

　　季川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最后一小簇火苗。她等着他回答。

　　“你该回去了。”

　　“小郎君……”

　　“你该回去了。”

　　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

　　“好。我回去了。”

　　她松开他。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小郎君。明天见。”

　　她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穿着那身绛红色的宫装。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季川站在原地。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他伸出手。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她亲过的地方。很凉。很快。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她亲他的时候。她的嘴唇碰在他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一下就飞走了。

　　她不知道。他就是季川。她就是那个他娘在灯下绣过的字。她就是那个他本该娶的人。她就是那个他恨了十几年的人。她亲了他。她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能说。

　　中秋宫宴那天。他不会去。他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他不会让她看到他的脸。他不会。他不能。

　　他告诉自己。他不会。

　　他继续批折子。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