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宫墙》樂优樂优刘

53、绛红 八月初三。

　　八月初三。御书房。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季川。”

　　“属下在。”

　　“温选侍。她最近怎么样？”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

　　“回陛下。选侍一切安好。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皇帝靠在椅背上。“她倒是不闹了。”

　　“是。”

　　“她母亲死了。她父亲在岭南。给她赏些东西。”

　　“是。属下这就去办。”

　　皇帝拿起另一本折子。没有再提。

　　季川退出去。走到廊下。风很热。八月了。他站了一会儿。

　　回到值房，叫来内务府的人。

　　“温选侍。份例恢复。按份例。再赏些东西。布料。玉镯。胭脂。”

　　“是。”

　　“布料。挑绛红色的。上好的缎子。”

　　内务府的人愣了一下。

　　“大监。绛红色……是贵妃娘娘最爱的颜色。”

　　“我知道。”

　　“那……”

　　“送去。”

　　内务府的人不敢再问。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挑绛红色。贵妃最爱绛红色。

　　贵妃嚣张跋扈。贵妃容不得别人穿她的颜色。温如兮如果穿了，贵妃就会找她麻烦。贵妃罚人，最重不过禁足，最重不过掌嘴。温如兮扛得住。不会死。他算过了。

　　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过了一会儿，他叫来几个人。

　　“去传。温选侍。份例恢复。赏赐不断。陛下重视。可能要得宠。”

　　那几个人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让后宫的人知道温如兮要得宠了。

　　后宫的人会嫉妒。后宫的人会针对她。她自顾不暇。她没有力气复宠。她没有时间查她父亲的事。她没有时间查季川的事。她天天应付那些嫔妃。她天天被欺负。她天天被罚。她没有时间恨。她自顾不暇。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錬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旁边是那些帕子，包过鲜花饼的。旁边是那罐药膏。旁边是那张纸。温如兮。兮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永和宫偏殿。

　　八月初五。

　　内务府的人送来了东西。一匹布。绛红色的。缎面。光滑。厚重。一对玉镯。成色不错。两盒胭脂。上好的。

　　春杏站在旁边。

　　“选侍。内务府说。份例恢复了。还赏了布料。这料子真好。绛红色。上好的缎子。”

　　温如兮看着那匹布。绛红色。她伸出手，摸了摸。很滑。很凉。

　　“选侍。您不试试？”

　　“收起来。”

　　“选侍，这料子多好啊。您穿上一定好看。”

　　温如兮看了她一眼。春杏低下头，不说了。

　　“收起来。”

　　春杏把布收起来了。温如兮坐在榻上。

　　她看着那匹布。她想起她娘给她做的那件绛红色的袄。她穿了三年。穿到小了。她娘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做一件。她再也没有穿过绛红色。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八月了。天热。她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内务府为什么送东西。她不知道是谁的意思。她只知道，她不能穿这匹布。她得等。她得看。她得忍。

　　消息传出去了。

　　八月初六。

　　后宫开始议论。

　　“你听说了吗？永和宫偏殿那位。份例恢复了。还赏了东西。”

　　“听说了。内务府天天往那儿送。”

　　“她不是被陛下厌弃了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陛下又想起来了。”

　　“她长得不错。年轻。才十八。”

　　“陛下四十四了。她十八。”

　　“那她岂不是要得宠了？”

　　“说不准。你看内务府那架势。肯定是陛下的意思。”

　　这些话传到贵妃耳朵里。

　　八月初七。

　　贵妃坐在宫里。她面前跪着一个宫女。

　　“你说什么？”

　　“回娘娘。永和宫偏殿温选侍。份例恢复了。内务府赏了东西。说是陛下想起她了。”

　　“陛下想起她了？”贵妃冷笑了一声。“一个选侍。被陛下厌弃的人。”

　　“奴婢不敢妄议。但内务府确实送了东西。还送了布料。”

　　“什么布料？”

　　“奴婢听说。是绛红色的。”

　　贵妃的脸沉了。

　　“绛红色？”

　　“是。上好的缎子。”

　　贵妃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绛红色。她的颜色。一个选侍。用她的颜色。

　　温如兮坐在偏殿里。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贵妃知道了。她不知道贵妃生气了。她不知道季川在做什么。她不知道季川让她穿绛红色。她不知道季川让她冲撞贵妃。她不知道季川让她得罪后宫。她不知道季川让她自顾不暇。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份例恢复了。她有了炭火。她有了热饭。她有了布料。她有了玉镯。她有了胭脂。她可以争宠了。她可以救她爹了。她可以救她弟弟了。她可以让温家回来了。

　　她不知道，那匹布是季川送的。她不知道，季川要让她死。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东西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她说了什么？”

　　“选侍没说什么。她看了那匹布。看了很久。然后让奴婢收起来了。”

　　“她穿了没有？”

　　“没有。她收起来了。”

　　季川没有说话。

　　“大监。那匹布是绛红色的。贵妃最爱绛红色。如果选侍穿了……”

　　“她不会穿。她收起来了。”

　　“那您为什么送？”

　　“因为……她会穿的。总有一天。”

　　春杏退下了。

　　季川坐在案前。

　　他算过了。贵妃不会杀人。温如兮顶多被罚跪。被掌嘴。被禁足。不会死。他算过了。

　　但他坐在案前，他的手停了一下。

　　万一。万一贵妃下手重了呢。万一温如兮扛不住呢。万一温如兮死了呢。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批折子。

　　他算过了。他不会让她死。他不会。他只是让她自顾不暇。他只是让她没有力气复仇。他只是让她不能得宠。他只是让她不能侍寝。他只是让她不能查他。他只是让她不能知道他是谁。

　　他不会让她死。

　　他告诉自己。他不会。

　　他继续批折子。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