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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相依 七月末。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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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夜。偏殿。
温如兮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三样东西。她娘三月里写的信。季川写给她的那封“喜好”。她爹五月里写的信。
她一件一件摆开。她看了很久。
三月。她娘病了。在岭南,一直咳。大夫开了药,药材贵。她爹买了。她娘吃了,不见好。她得出宫。她得争宠。她得让温家回来。她得让她娘吃上药。她得让她娘撑住。
四月。她准备了。她做了饼。她泡了茶。她按大监说的做。大监说陛下喜清淡。她做饼清淡。大监说陛下喜七分烫。她泡茶七分烫。大监说陛下每月十五在御花园东南角观星。她去了。她等了。皇帝来了。她念佛经。她说“中道知行”。她说“随遇而安”。她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皇帝降了她的位分。皇帝禁了她的足。
四月十五。她被禁足。
四月廿八。她娘死了。
她在禁足。她出不去。她不知道她娘死了。她不知道她娘在岭南咳血。她不知道她娘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她。
她坐在榻上。她把三封信摆在一起。她看着它们。她突然停住了。她娘三月病了。四月十五她按大监说的去争宠。被禁足。四月廿八她娘死了。
她娘病的时候,她在宫里。她娘需要药的时候,她按大监说的去争宠。她娘撑不住的时候,她被禁足。她娘死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大监没有骗她。如果她没有去御花园。如果她没有被禁足。如果她能争宠。如果她能见皇帝。如果她能求皇帝。如果她能让她娘吃上药。如果她能让她娘撑住。
她没有。她没有。她没有。
她娘死了。
她坐在榻上,很久。她把三封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七月末了,天热了,风吹进来,暖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坐回榻上,翻开书,开始读书。
她知道了。她知道季川在骗她。她知道季川给她的那些“喜好”全是假的。她知道季川拦了她的一切。她知道季川让她娘死了。
她不知道季川为什么骗她。她不知道季川为什么恨她。但她知道了。她知道季川在骗她。
那天晚上。池塘边。
温如兮来了。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她揣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
季川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吃。她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嚼了嚼,咽下去。
“小郎君。”
“嗯。”
“我今天把三封信摆在一起了。”
季川看着她。
“哪三封?”
“我娘三月里写的。大监给我的那封‘喜好’。我爹五月里写的。”
她看着月亮。
“我娘三月病了。四月十五我按大监说的去争宠。四月廿八我娘死了。”
季川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
“小郎君。你说。如果我四月十五没有去御花园。如果我没有被禁足。如果我能争宠。如果我能见皇帝。如果我能求皇帝。如果我娘能吃上药。我娘会不会还活着?”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了。
“小郎君。你说。是谁害死了我娘?”
季川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是季川害死了我娘。”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最后一小簇火苗。
“季川给我那封信。他说陛下喜清淡。我做饼清淡。他说陛下喜七分烫。我泡茶七分烫。他说陛下每月十五在御花园。我去了。我被降位分。我被禁足。我娘在岭南咳血。我在禁足。我出不去。我娘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郎君。你说。季川为什么要骗我?”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会这样把三件事串在一起。他不知道她会把他那封信和她娘的死连在一起。
他当时只是想让她失宠。他当时只是想让她得不了宠。他当时只是想让她侍不了寝。他当时只是想让她不要靠近皇帝。
他当时只是想让她尝尝他当年一个人受过的苦。他当年一个人。他八岁。他全家死了。他一个人在宫里。他跪碎瓷片。他吃馊饭。他被踩脸。他被骂阉狗。他一个人在深宫里爬了十几年。他想让她也尝尝。让她家里也流放。让她也一个人。让她也尝尝苦。
他没有想过她娘会死。他没有想过。他没有想过。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小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很难看。”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还早。”
“你该回去了。”
她没有走。她看着他。她歪着头。
“小郎君。你说。季川为什么要骗我?”
季川看着她。很久。
“因为……他不想你靠近皇帝。”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你侍寝。”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温家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恨温家。”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小郎君。你说得对。他恨温家。所以他骗我。他让我失宠。他让我被禁足。他让我娘死了。”
她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很近。只差半步。她仰着头看他。
“小郎君。”
“嗯。”
“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季川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
“你骗我。”
“没骗你。”
“你有。”
她看着他。她离他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他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
“小郎君。我不能再受打击了。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你了。你别骗我。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季川看着她。很久。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好。我相信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抱住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裳。她抱着他。很紧。
季川站在那里。他没有动。她抱着他。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裳。她在发抖。
“小郎君。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开了。
“我不会骗你。”
“真的?”
“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小郎君。你真好。”
她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很近。只差半步。她仰着头看他。她伸出手,抱住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她抱着他。很紧。
“小郎君。”
“嗯。”
“你不要走。”
“嗯。”
“你陪着我。”
“嗯。”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你不要走。”
季川站在那里。她抱着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响。他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小郎君。你有没有父母?”
“没有。”
“我也没有。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在岭南。我没有家了。你也没有家。我们两个。一样。”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他是恨她。还是怕她。还是亏欠她。还是心疼她。他什么都不知道。
“小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心跳好快。”
“天热。”
“天热?”
“嗯。”
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小郎君。你说。有一天。季川会不会跪在我脚边?”
季川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有一天。季川会不会跪在我脚边?”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
“我要让他跪在我脚边。我要让他给我磕头。我要让他给我行礼。我要让他给我端茶倒水。我要让他给我洗脚。我要让他给我穿鞋。我要让他知道。他收了我的东西。他要还。他骗了我。他要偿。他让我娘死了。他要死。”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脸白了。
“小郎君。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你恨他。”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她说三遍。一遍比一遍重。一遍比一遍低。一遍比一遍痛。
“小郎君。你说。我能不能杀了他?”
季川看着她。很久。
“你杀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掌印大监。他管着内廷。他管着所有折子。他管着所有嫔妃的份例。他杀过很多人。他不动声色。他不见血。他什么都不怕。你杀不了他。”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
“小郎君。你说得对。我杀不了他。”
她抱着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裳。
“小郎君。但我不会放过他。不死不休。”
季川站在那里。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裳。她在发抖。她在说“不死不休”。她说“不死不休”。她说“不死不休”。他站在那里。他的手指在抖。
他怕。他怕她查到。他怕她查到她家流放是他做的。他怕她查到季川就是沈怀安。他怕她查到小郎君就是季川。他怕她查到。他怕她知道。他怕她恨他。他怕她杀他。他怕她死。他怕她死。他怕她死。
“小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很难看。”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还早。”
“你该回去了。”
他松开她。他退了一步。他踉跄了一下。他站稳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回去。”
他扶着她。她走得很慢。她浑身在发抖。她走回偏殿。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
“小郎君。你明天还来吗?”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最后一小簇火苗。
“来。”
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好。明天见。”
她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季川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他闭上眼。很久。
他告诉自己。他是季川。他是掌印大监。他是皇帝的心腹。他在宫里十几年。他杀过很多人。他不动声色。他不见血。他想让一个人消失很容易。
但他不敢。
他不敢让她消失。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恨她。他恨温家。他恨了十几年。他把她家弄成这样。他把她娘害死。他让她什么都没有。但他不敢让她消失。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