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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真相 七月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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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二。御书房。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季川。”
“属下在。”
“温选侍。她最近怎么样?”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
“回陛下。选侍一切安好。”
“安好。”皇帝靠在椅背上。“朕想去看看她。”
季川的手指蜷了一下。
“陛下。今日还有十二本折子未批。西北军饷的折子,兵部等着回话。”
皇帝想了想。“那明日。”
“明日太后寿宴。陛下要出席。”
“后日。”
“后日礼部呈了秋祭的仪注。陛下要过目。”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
“季川。朕想去看看她。你总拦着。”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提醒陛下,政务为重。”
皇帝没有再提。他拿起另一本折子。
七月廿五。
皇帝又提了。
“季川。朕今晚翻温选侍的牌子。”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陛下。选侍近来身子不适。”
“不适?什么病?”
“太医说是暑热。不宜侍寝。”
皇帝皱了皱眉。“那就等她好了。”
“是。”
七月廿八。
“季川。温选侍好了没有?”
“回陛下。太医说还需静养。”
“静养。养了半个月了。”
“选侍体弱。入夏以来,一直欠安。”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季川。你最近总拦朕。朕要见她。你说她身子不适。朕要翻她牌子。你说她体弱。朕要去看她。你说政务为重。你告诉朕。你是不是不想让朕见她?”
季川低头。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皇帝重复了一遍。“你最近总拿规矩压朕。”
季川没有说话。
“行了。你退下吧。”
季川退出去。他走到廊下。风很热。七月末了。他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皇帝要见她。皇帝要翻她牌子。皇帝要碰她。他拦了。他说她身子不适。他说她体弱。他说政务为重。他拦了。他不能让她得宠。他不能让她侍寝。他不能让她成为皇帝的女人。
他站在廊下。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春杏站在下面。
“大监。今日温选侍又去太后宫了。她自己去的。她没有让奴婢送。她亲自去了。”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她亲自去的?”
“是。她拿着佛经。去了太后宫门口。她等了半个时辰。太后宫里的管事嬷嬷出来了。收了佛经。但没有让她进去。”
“然后呢?”
“选侍问嬷嬷。前半个月的佛经,太后看了没有。嬷嬷说,什么前半个月的佛经?太后一份都没收到。”
季川的手指攥紧了。
“选侍又问。那这些呢?嬷嬷说,这些,奴婢刚收到。选侍说,那前半个月的呢?嬷嬷说,奴婢不知道。司礼监那边送来的东西,只送了今天的。”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她知道了。她知道佛经被拦了。她知道是司礼监拦的。她知道是他拦的。她今天亲自去了太后宫。她知道了。
“她还问了什么?”
“选侍问嬷嬷。太后有没有提过她。嬷嬷说没有。选侍又问。太后有没有看过她的佛经。嬷嬷说没有。选侍没有再问。她把佛经留下。走了。”
季川没有说话。
“大监。选侍走的时候。奴婢看她脸色不对。”
“哪里不对?”
“她……她走得很慢。她站在太后宫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了。她没有哭。”
永和宫偏殿。
温如兮坐在榻上。
面前放着那封信。季川写给她的。陛下喜胆小的女子。陛下喜女子不问政事。陛下喜安静。陛下喜清淡。陛下喜七分烫。陛下喜清淡。
她看着那封信。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七月末了。天热了。风吹进来。暖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坐回榻上。翻开书。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封信。全是季川。全是那六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陛下喜胆小的女子。
她想起四月十五。她去了御花园。她念佛经。她说“中道知行”。她说“随遇而安”。她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她说“不强求”。她说“随心自在”。皇帝降了她的位分。她以为是她太胆大了。
她想起七夕。她做了饼。她泡了茶。她话少。她拘谨。她安静。她什么都不提。皇帝说“你退下吧”。她以为是她改了。
她改了。她照着大监说的改了。她胆小。她拘谨。她安静。她什么都不提。她什么都不说。皇帝还是不喜欢。
她坐在榻上。她看着那封信。她想起上次。她泡的茶。七分烫。大监说陛下喜欢七分烫。她泡了七分烫。皇帝抿了一口。面无表情。她做的饼。清淡。大监说陛下喜欢清淡。她做了清淡。皇帝咬了一口。面无表情。
两次。一样的饼。一样的茶。皇帝都是面无表情。
她坐在榻上。她看着那封信。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她入宫大半年。她给季川写信。她给他送东西。她手炉套。玉笔。鲜花饼。药膏。她都送了。她以为他在帮她。她以为他收了东西就是记住了她。她以为他回了信就是愿意帮她。
但他在害她。
她想起佛经。她抄了半个月。十五份。一份都没到太后手里。她想起嬷嬷的话。“什么前半个月的佛经?太后一份都没收到。”
她想起季川。掌印大监。他管着所有内廷的事。太后宫里的东西,先经他的手。他要拦,谁都递不进去。
他拦了她的佛经。
他为什么拦?
她坐在榻上。她想起她娘。她娘死在岭南。四月廿八。她咳血。她撑不住。她死了。
她想起她收到她娘死讯的那天。她在偏殿里。她读信。她读到她娘死了。她倒下了。她发烧了。她烧了三天。她说胡话。她喊娘。
她想起她为什么被降位分。四月十五。她去了御花园。她被皇帝降了位分。禁了一个月。她在禁足期间。她收到了她娘的信。她说她娘病了。她说她娘快不行了。
如果她没有被降位分。如果她没有禁足。她可以去求太医。她可以托人送药。她可以托人送银子。她可以救她娘。
但她被降了位分。她被禁了足。她什么都没做。她娘死了。
她坐在榻上。她看着那封信。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那封信。季川写给她的。陛下喜七分烫。陛下喜清淡。她照着做了。皇帝不喜欢。
如果那封信是假的呢。
她坐在榻上。她看着那封信。她突然觉得冷。
如果季川给她的那六条全是假的。如果皇帝不喜欢清淡。如果皇帝不喜欢七分烫。如果皇帝喜欢甜食。如果皇帝喜欢五分烫。那她做的一切。她改的一切。她照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她想起她给季川写的信。她列了六条。她问他为什么两次都照做了皇帝没有丝毫召幸。她问他给的消息是否准确。她写“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她写“君子当不负良知”。她写“不欺内心”。
他回了。他说陛下之心非她所能测。他说她勿再问。他说她所做一切或为无用。他说宫中之事非用心可换。他说她慎独。他说他也慎独。
她当时信了。她以为他说得对。她以为她做的一切或为无用。她以为宫中之事非用心可换。
但她现在看着那封信。她明白了。他说的“陛下之心非她所能测”是假的。他知道皇帝的心。他天天在御前。他什么都知道。他告诉她的是错的。他告诉她的是反的。他让她犯错。他让她被厌弃。他让她被降位分。他让她被禁足。他让她娘死了。
她坐在榻上。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她看着那封信。她的手在抖。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七月末了。天热了。风吹进来。暖的。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坐回榻上。翻开书。开始读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没有告诉春杏。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能告诉他。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
但她不知道季川为什么骗她。她不知道季川为什么恨她。她不知道季川为什么拦她。她不知道季川为什么让她吃馊饭。她不知道季川为什么让她娘死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季川在骗她。季川在害她。季川让她娘死了。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知道了。
她坐在榻上。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她翻开书。开始读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