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评级□□ 别因为你的 ...
-
绿洲内。
R-06号茧房浸在恒稳的低鸣里，舱壁凝着水雾。
屏幕上眼动曲线图原本平缓起伏，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剧烈，峰谷拉得极长，像沉睡的人骤然坠进深不见底的梦魇。
向辰的指尖微微蜷动。
监护仪的声道里，飘出一声极微弱的气音，混在仪器的嗡鸣里。
“…… 别去。”绿洲内。
仓库出口的休息区闹哄哄的，刚结束上午评级的调查员凑成几堆，七嘴八舌聊着下午的考题。
程叙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潜世狩的五分钟时限，已经走到头了。
“已超时，测试结束。”
机械播报声落定，屏幕末尾原本 4 分 30 秒的记录被顶开，一行猩红的字跳出来，在满屏黑字里格外扎眼：
- 潜世狩，未完成。-
全场唯一的红字，唯一超时的人。
出口舱门咔哒弹开，检察员领着潜世狩走了出来。
议论声瞬间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过去。
潜世狩嘴唇偏淡，额头还带着一点薄汗。
检察员把他领到座位边，他站在原地，眼神还有点没回过神的恍惚。
“考完能自由活动不？”程叙扬声冲旁边的检察员喊。
“下午集合前回来就行。”
“好嘞。”
程叙几步窜过去，胳膊一捞搭住潜世狩的肩，语气轻快：“走，陪我去湖边转转，我还没去过那边。”
湖边的风裹着潮气扑来，程叙搭着潜世狩的肩边走边晃，语气吊儿郎当打趣：“你该不会在里面睡着了吧？直接干到倒数第一，够可以啊。到底遇上什么了，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潜世狩驻足原地，眼眶通红，目光支离破碎，他看向程叙，平淡的语气中压着委屈，“我是不是很没用。”
程叙正面抱住潜世狩，拍着他的后背，语气都带着点无措：“我开玩笑的…… 你厉害着呢，肯定是在里面碰上难缠的东西了。这有什么啊，谁都有不擅长的，一次评级而已，屁大点事。”
“我在里面看见我哥了，还有小时候的我。”潜世狩声音沙哑，“没有我哥，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
两人坐到湖边的石椅。
“你还记得辛格吗？”程叙靠在椅背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声音放得很轻，“以前你说过，辛格到死都没发现，帕罗斯和他一样，都是孤身一人。”
那是本老小说。
主人公辛格人缘极好，人人都当他是最棒的倾听者，对着他倒苦水。
可没人知道他是聋哑人，听不见半句，只是礼貌地微笑点头。
他只对同样聋哑的帕罗斯敞开心扉，对着他不停打手语，把对方当成唯一的知己。他到死都不知道，帕罗斯眼里从来只有吃的和酒。
当帕罗斯因病离开人世后，辛格毫不犹豫地自杀了。
潜世狩垂着眼，瞬间懂了程叙的意思。
他把哥哥当成了承载全部情绪的容器，容器碎了，他自己也站不住。
“我不会的。”潜世狩语气笃定。
“你当然不会。”程叙侧过头看他，“你没有那么脆弱。我就是好奇，你哥真的……”
电话声响起。
是苏阳。
潜世狩接通电话。
“潜世狩？”苏阳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轻快得像藏不住笑意，“告诉你个好消息，向辰醒了，刚从茧房转去医疗部单人病房。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他？”
潜世狩猛地站起身，石椅被带得轻晃一下，发出沉闷声响。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翻涌的委屈和低落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喜，连声音都抖了一下：“现在。”
起身，潜世狩挂断电话。
他挂断电话，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转头看向还坐在椅子上的程叙，眼睛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向辰醒了！我现在过去找他。”
话音未落，潜世狩已经转身往基地的方向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湖边的碎石路、长长的林荫道、高耸的莫比乌斯主楼，所有景物都在往后退。
那个在维生舱里可能因为他犯的错而躺一辈子的人，醒了。
负一楼的医疗部永远浸在消毒水的味道里，冷白的灯光铺洒在走廊上，两边的病房门紧闭，偶尔能听见仪器发出的轻微滴滴声。
潜世狩按着苏阳发的房间号一路找过去，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他在 07 号病房前停住脚步。
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窗，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一道挺拔的侧影。
向辰正靠坐在病床上，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眉头微蹙，神色严肃地盯着屏幕，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雕塑。
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只是脸色比以前苍白了些。
潜世狩握住门把手，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心里反复演练着开场白，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感觉怎么样，想跟他说对不起，可临到跟前，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够。
他定定神，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低鸣。向辰听见动静，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潜世狩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他快步走到病床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欣喜：“你醒啦…… 太好了，我还以……”
“出去。”
冰冷的两个字，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向辰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脸色沉得像结了冰，眼神冷得像淬了寒，落在他身上，“我不想看见你。”
潜世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也猛地顿在原地。他像是没听清一样，愣了两秒，才有些茫然地开口：“…… 什么？”
“我说，出去。”向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缓和，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墙壁上，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潜世狩局促地站在原地，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无措：“…… 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害你昏了这么久。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要是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
“你为什么参加评级考试？”
向辰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道歉。话题跳转得突兀，潜世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有点摸不准对方的意思，“刑止说我资质可以，让我试试。而且考试还没结束，下午还有……”
“通过他帮你作弊，给你开后门吗？”
向辰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潜世狩的心里。他胸口猛地一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发紧。他看着向辰冷漠的侧脸，“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向辰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碴子一样砸过来，“你的体质根本不适合调查局的工作，你抗扰不可能合格，临场应变也不行。你留在这儿，对你自己没好处，对调查局更没有。”
向辰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调查局不需要闲人，行动组更不需要。别因为你的私心，害了其他人。”
潜世狩不明白，明明前一刻还在为对方醒来而欣喜，怎么下一秒就变成了这样针锋相对的局面。
他抬起头，看着向辰始终不肯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委屈混着不解往上涌：“我承认之前是我没经验，害你出事了。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现在再学习，在了解规则，在补专业知识。我都还没真正试过，你为什么就这么武断地否定我？”
“学习？”向辰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地面，语气里满是轻蔑，“学习怎么谈恋爱，还是学习怎么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走捷径？”
“你！”
潜世狩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羞耻、愤怒、委屈，种种情绪搅在一起，冲上头顶。他攥紧的拳头青筋都凸了起来，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带着颤：“宇文向辰，你有火冲我发就行，没必要找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污蔑我。我今天过来，是真心实意想跟你道歉，不是来挨你骂的。”
向辰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终于抬眼看向潜世狩，黑沉沉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语气却依旧平淡得残忍：“承认吧，你道歉，不过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你觉得说句对不起，一切都过去了？”
“我没有……”潜世狩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顺畅。
向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墙壁，声音轻了些，却更像一把钝刀。
“我还有机会接受你的道歉。但那些死去的人没有。”
被子底下，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却依旧平稳冷漠：“你要是真成了调查员，只会害死更多人。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潜世狩眼中泄出愤怒，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潜世狩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愤怒冲垮了委屈，也冲垮了最后一点小心翼翼。他往前迈了一步，眼中燃着火，胸口剧烈起伏着。
下一秒，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病床床架上。
哐当——
金属床架发出一声巨响，整张床被踹得歪向一边，连带着床边的心电监护仪、输液架都晃了晃，连接的线路叮零哐啷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真他妈看错人了。”
潜世狩咬着牙，声音发哑，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看了向辰一眼，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点破碎的难以置信。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出了病房。
门被重重甩上，“砰”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苏阳躲在门外一侧，大气都不敢出。
见潜世狩走后，苏阳才拎着水果进来。
“你存心要赶他走我知道，但话说得也太狠了吧？”苏阳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这阵子他本来就魂不守舍的，评级都还没考完。”
“如果能影响他评级，是最好的。”
苏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向辰顿了顿，“如果刑止要保他，总能找到理由。”
“可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我看他多半不会再想着留调查局了。”
向辰眼中满是担忧，他缓缓开口，“他会。他刚刚的眼神，根本不是被击垮。我还是低估他了。”
“搞不好人家本来还没那么执着，被你这么一激，反倒非要留下来证明给你看了。”
向辰看向苏阳：“你去趟研究部，找卜荧惑，让她帮我办件事。”
“你想干嘛？”
“我们做一个假的潜世安出来。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评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