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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三阶段 温以宁闻玻 ...

  •   温以宁挂了电话之后,在黑暗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反复回想傅沉说的那句话:“如何用气味干预人类的记忆。”这句话像一枚钉子,把她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玻璃罐,密封的瓶口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三年前,她亲手参与了那个项目。她用自己的金手指,配合实验室的配方,试图调制出一种能精准抹除特定记忆的香型。第三阶段。不可外流。她在标签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暗示当年这件事的保密级别极高。

      她伸手,握住玻璃罐。

      密封蜡被揭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旋开瓶塞,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缓缓溢出来。玫瑰、皮革、苦杏仁,熟悉得让她指尖发麻,但在这熟悉的基底之上,还压着一层她从未在任何配方中闻到过的清冷。像是冬天清晨推开窗时,空气里那种凛冽而锋利的味道。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

      刺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比以往任何一次动用金手指都要猛烈。她的视野猛地暗下去,又骤然亮起来,仿佛有人在她脑子里猛地拉开了一扇门。

      她看见了。

      画面模糊却连贯。她站在一条灰白色的走廊里,穿着沉曜集团研发部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托盘。走廊尽头是玻璃门,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傅沉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正在和林薇说话。

      林薇。温以宁第一次在记忆里看清了那张脸。眉眼清秀,笑容明亮,整个人像一株在日光下舒展的植物。她正把手里的样品瓶递给傅沉,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然后画面开始剧烈摇晃。撞击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温以宁看见自己冲出玻璃门,跑向侧翻的轿车。她看见林薇被卡在副驾驶座上,满身是血,手还握着那个样品瓶。她看见傅沉被甩出车外,倒在路边的绿化带里。

      而她自己在做什么?她跪在碎裂的车窗边,双手颤抖着伸向林薇。林薇的嘴唇在动,在说话。可温以宁听不见声音,她只看见林薇最后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个样品瓶,塞进了她手里。

      画面彻底碎裂。

      温以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玻璃罐滚落在茶几腿边,罐口朝下,里面的香体已经洒出来了一点,在木地板上凝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脸颊冰凉,伸手一摸,全是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可那幅画面太清晰了,林薇把样品瓶塞进她手里的那一瞬间,那种触感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颤。如果她当时就在现场,如果她接过了林薇递来的东西,那为什么三年后她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她的记忆里,三年前那四个月只剩下空白?

      答案只有一个。

      她对自己用了那个东西。

      就在她撑着地板试图站起来的时候,门铃响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外面。傅沉站在走廊里,大衣没扣,领口有些乱,明显是匆忙赶来的。他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白。

      温以宁打开了门。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傅沉的视线从她红肿的眼眶移向茶几上那个倒落的玻璃罐,瞳孔骤然收紧。他一步跨进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绷得极紧:“你闻了?”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林薇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样品瓶。那是她自己调的,还是我调的?”

      傅沉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慢慢松开她的肩膀,退后半步。走廊里的灯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垂下眼睫,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温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你调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第三阶段的最终版本。那瓶香水的功效是……封锁一段特定的记忆。林薇那天把样品拿给我看,说试验成功了,想申请正式报批。”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还没来得及签字,车祸就发生了。”

      温以宁的嘴唇微微发抖:“所以她那瓶香水,最后被我用在了自己身上?”

      傅沉没有否认。

      “是谁下的指令?”她追问,“谁让我对自己用那个东西?”

      傅沉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某种沉重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他伸出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被折得极小的纸片,递给她。纸片边缘已经磨损,明显被反复打开又折起过很多次。

      温以宁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但和现在稍有区别,笔锋更用力,更决绝,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如果试验失败,请把第三阶段用在我身上。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

      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片,几乎要把它捏碎。

      “为什么……”她的声音碎成了气声,“我为什么要对自己做这种事?”

      傅沉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他缓缓开口:“因为第三阶段有一个致命缺陷。被抹除记忆的人,会在特定条件下恢复部分记忆碎片,而恢复的过程会伴随剧烈的神经痛和不可控的情绪崩溃。你把样品带在身上,本来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用来封存实验数据。但车祸那天,你亲眼看到了林薇的死。你扛不住那种冲击,所以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

      温以宁替他接了下去:“所以我对自己用了那个东西,把那段记忆封了。”

      傅沉点头。

      温以宁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空。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金手指是天生就有的,是一直陪伴她的东西。可原来,她曾经亲手用它抹掉了自己的一段人生。她看着茶几上那个玻璃罐,看着地板上那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忽然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启动这个项目?”

      傅沉没有回避。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忘记林薇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话?”

      他静默了很久。

      “她说,‘傅沉,别怪自己。’”

      温以宁怔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三年来睡不了一个整觉、对全世界气味过敏、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男人,终于明白了他那些失眠的夜里在对抗的是什么。他想要的不是忘记林薇这个人,而是忘记那句让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话。

      傅沉垂下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项目批下去的时候,我没想到最后执行的人会是你。更没想到,你替我扛了最重的那部分代价。”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的记忆缺失了,可她的身体还记得很多事。记得那张照片上的人影,记得接住她倒下的那个怀抱,记得他拨开她碎发时的指尖温度。

      “傅沉。”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我不怪你。”

      傅沉抬眼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猛地碎裂开来。

      “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温以宁说,“从今天起,不要再瞒我任何事。哪怕那些事会让我再痛一次,我也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因为那三年,是我自己的人生。哪怕它再糟糕,也应该是我的。”

      傅沉看着她,良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公寓里只剩下地板上那一小片玻璃罐洒出来的深色痕迹。温以宁转身去拿抹布,准备清理的时候,傅沉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别碰那个。”他说,“明天我让程医生来处理。这个东西的配方还不稳定,你刚刚已经碰过一次了,不能再接触了。”

      温以宁看着他的手,感受着那片温热的掌心。她本该抽回手的。可她没有。

      “傅沉。”她说,“你今晚留下来吧。”

      傅沉的手指微微一僵。

      “你别多想。”温以宁别开脸,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觉得,你今天晚上应该也睡不着。我这里有沙发,有毯子。你睡客厅,我睡卧室。”

      傅沉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别开的脸,沉默了几秒,最终低声应了一句:“好。”

      那一夜,温以宁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轻微翻身声。她闻不到他的情绪,可她知道,此刻他们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扇薄薄的门,和三年里所有被锁住的真相。

      明天开始,她要一样一样把它们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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