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瘾》夏凉初秋

6、第六章 旧物 温以宁翻出

　　温以宁从傅沉家回来之后，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上窗帘，手机调成静音。调香台上的瓶瓶罐罐被她推到一边，腾出一片空白，然后在空白中央放了一个从储物间最深处翻出来的纸箱。

　　纸箱上积着一层灰，封口胶带已经发黄变脆。她撕开胶带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箱子里面的东西不多：几本泛黄的调香笔记，一叠用长尾夹夹着的配方草稿，还有一个被气泡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她先拿出那些笔记翻了翻，字迹确实是她的，时间线却很奇怪，三年前有整整四个月的记录是空白的，像被人用刀整整齐齐地裁掉了。

　　那四个月里，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放下笔记，去拆气泡膜。一层一层剥开之后，里面是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罐，密封完好，罐身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她凑近辨认，标签上是她自己三年前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沉曜集团研发部，第三阶段样品，不可外流。”

　　温以宁的手悬在半空中。

　　沉曜集团。研发部。第三阶段。

　　这些词汇从她自己的笔迹里冒出来，像一排细针扎进她的记忆盲区。她试着回忆自己三年前是否投过简历、是否面试过沉曜集团，脑海中却只有一片干净到近乎刻意的空白。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从前合作过的一位前辈的电话。那位前辈在业内资历很深，三年前正好在沉曜集团做过顾问。

　　“周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三年前是不是在沉曜集团待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以宁啊……”周前辈的声音忽然变得含糊起来，“这个事，你当初不是让我别再提了吗？你说你想重新开始，让我把所有相关的资料都删掉。你现在又问起来，是出什么事了？”

　　温以宁攥紧了手机：“我……忘了。”

　　“忘了？”

　　“对。我完全不记得那段时间的事。”

　　电话那头的周前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我就知道你那个状态不对劲。你当时在沉曜待了大概四个月，做的是内部研发项目，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保密级别很高。但你走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你怎么了，你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你说，‘周老师，我闻不到自己了’。”

　　温以宁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闻不到自己。这句话在别人听来或许莫名其妙，可她瞬间就懂了。她的嗅觉天赋有一个从始至终的秘密，她闻不到自己的气味。这本来是个无关紧要的缺陷，可如果她说出“我闻不到自己了”，那只能意味着，三年前在沉曜集团的那四个月里，她的金手指发生了某种她无法掌控的变异。

　　挂断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没有开灯。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点开。

　　“查到旧物了？建议你打开那个玻璃罐闻一闻。三年前你在沉曜留下的东西，会告诉你谁在说谎。”

　　这条短信比上次那条更让她脊背发凉。上一次的警告短信被远程删除了，这一次的这条，她特意截了图，又抄在纸上，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那个玻璃罐。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情绪不稳、金手指状态未知的情况下贸然去闻任何三年前的东西。上次只是闻了半成品香水的余味，就让她彻底忘了林薇。如果这个罐子里的东西是当年的核心样品，她不知道自己会再丢掉什么记忆。

　　可就在她起身准备去倒杯水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傅沉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一种被她接听后才松下来的疲惫。

　　“你两天没出门。”他说。

　　温以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她明明拉紧了窗帘。他是怎么知道的？派人盯她？还是调了她楼下的监控？她刚想质问，傅沉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自嘲：“我没派人盯着你。是程医生，他今天去你楼下药店买东西，看见你的窗帘两天没拉开过，回来告诉我的。”

　　温以宁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不提合约。”傅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也不提林薇。我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

　　“你说。”

　　“你这两天，是不是在查三年前的事？”

　　温以宁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茶几上那个拆开的纸箱，看着那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罐，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傅沉说：“那你应该查到了，你确实在沉曜待过。我昨天才知道这件事，是程医生翻了我当年的员工档案，看到你的名字在研发部名单上，只挂了四个月。”

　　温以宁闭了闭眼。他知道了。她没打算告诉他，可他还是知道了。

　　“傅沉。”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三年前那个项目，到底在研究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很长，长到温以宁几乎以为他挂了。

　　“以宁。”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那个项目，是我批准启动的。研究的是……”他顿了顿，“如何用气味干预人类的记忆。”

　　温以宁僵在原地。

　　“你当年负责的第三阶段，就是尝试用特定香型，帮人忘记某段痛苦记忆。”傅沉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克制的沉重，“而在项目最关键的时候，林薇出了车祸。项目终止，你离开沉曜。再之后，你就像被人从那段历史里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温以宁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张被她抄了短信内容的纸上。纸条上有两行字：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以及，会告诉你谁在说谎。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事实。

　　如果她三年前研究的课题是“用气味抹除记忆”，那她自己三年前那段记忆的缺失，很可能不只是金手指反噬的结果，而是有人，对她用了她自己研发的东西。

　　“傅沉。”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当初同意启动那个项目，是不是也因为，你想忘记什么？”

　　电话那头，傅沉没有回答。

　　但温以宁听见，他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很轻。那种轻，像一个人被戳破了三年来不敢触碰的伤疤，连痛都不敢痛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