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瘾》夏凉初秋

3、第三章 雪水与苦杏仁 温以宁查不

　　那天晚上，温以宁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她把那条三年前的旧新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报道很短，措辞官方：“沉曜集团总裁傅沉遭遇严重车祸，同车一名女性调香师当场身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没有照片，没有名字，没有后续。再搜索“沉曜集团车祸调香师”等相关词条，页面要么直接跳转到傅沉近两年的商业访谈，要么提示“相关结果已被清理”。

　　温以宁点开一个早已失效的论坛缓存快照，里面有一条不起眼的网友留言：“那个女调香师叫林薇吧？听说当时手里还攥着一瓶样品。”帖子很快就成了乱码，被删得干干净净。

　　林薇。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敲了一下，没有回音。她试着回忆自己在业内是否认识这个人，却发现自己对林薇没有任何印象。三年前，她刚在调香界崭露头角，如果业内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该一点都不知道。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昨天在宴会上被剥夺的那段记忆，那种空洞感又浮了上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难道……她忘记的，不仅是一段晚宴的灵感？

　　第二天清晨，熟悉的门铃声准时响起。

　　温以宁打开门，不出意料又是那位特助。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比昨天小得多的白色纸盒，上面没有任何商标，只贴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依旧凌厉：

　　“会议室，今天开了一场很无聊的会。空气留给你。”

　　她拆开纸盒，里面是一根用玻璃试管密封的闻香条。试管里，空气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装。温以宁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没有情绪的味道，只有一丝极冷的雪水气息，夹杂着一点淡淡的、类似打印机运转时散发的金属微热感。她知道，那是傅沉在会议室里的味道。

　　“神经病。”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却没有把试管扔掉，而是随手插在了调香台最边上的一个试管架上。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试管架上的小瓶子慢慢多了起来。

　　有时是“车里，今天司机急刹车了”，有时是“电梯里，碰到一个喷了劣质香水的客户”。便签上的字永远只有一两句，语气像报告，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分享欲。温以宁一开始是不耐烦的，她觉得这个男人在温水煮青蛙。可渐渐地，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收到新的试管，都会先闻一闻，然后再去对照便签上的内容，看他描述的那个场景，和她闻到的气息是否吻合。

　　她发现，傅沉的鼻子虽然坏了，可他对环境和情绪的捕捉异常敏锐。那些在普通人看来毫无区别的空气里，其实藏着都市人疲惫又紧绷的底色。

　　直到第五天，傅沉亲自来了。

　　那天深夜，温以宁正在调制一款新品。她今天用了两次“嗅情”，头有些隐隐作痛。调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时，她还以为是送外卖的，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请进”。

　　门开了，傅沉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条利落而苍白。他看了眼满桌的瓶瓶罐罐，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靠在门边，像是在等她的许可。

　　“这么晚？”温以宁放下滴管，有些意外。

　　“刚好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傅沉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温以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掩饰道：“赶配方，熬得有点久。”

　　傅沉走了进来。他靠近时，温以宁的鼻腔里依然是熟悉的空白。可就在他走到调香台旁边的那一瞬间，温以宁忽然愣住了。

　　因为她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以前只要靠近傅沉，她的“嗅情”反馈给她的，就是一个纯粹的黑洞。可此刻，当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以内时，她闻到了一点点微弱的气息，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类似雨后青苔的潮湿苦涩，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惫。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傅沉正低头看着她台面上那瓶未完成的配方，神情专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露情绪。可温以宁知道，那股悲伤是真实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脱口而出：“你今天……心情很不好。”

　　傅沉的手指在台面上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眸子锁住她的脸，瞳孔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说什么？”

　　温以宁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不该暴露自己能闻到情绪的事，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对气味极其敏感的商业巨鳄。她咽了口唾沫，试图找补：“我是说，你看起来有点疲惫，脸色不太好。”

　　傅沉没有拆穿她。他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微微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奇异的温度。他伸手拿起她桌上的一根闻香纸，上面沾着她刚才调了一半的香水样品。

　　他凑近闻了一下。

　　温以宁正准备提醒他：“那是半成品，可能有点刺鼻——”

　　傅沉的身体却猛地僵住了。他拿着闻香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瞬间拧起，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而复杂。

　　“这个味道……”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意，“玫瑰、皮革、还有一点……苦杏仁？”

　　温以宁点头：“是我在尝试的一种复古东方调，怎么了？”

　　傅沉垂下眼睫，将闻香纸缓缓放下，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没怎么。只是觉得……很熟悉。”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我三年前出车祸那天，坐在副驾驶上的女调香师，也正在调一款类似的香水。”

　　温以宁手里的滴管，“啪”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傅沉看着她失色的脸，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深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早点休息。”他说完，转身走出了调香室。

　　门关上的瞬间，温以宁跌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往头顶涌。她急促地呼吸着，拿起桌上那张沾了样品的闻香纸，放到鼻尖，重新嗅了一下。

　　她闻不到自己的情绪，也闻不到傅沉的情绪。可此刻，在她自己的香气里，她闻到了一丝不属于她的、极淡的苦杏仁味。

　　那是谎言的味道。

　　她在心里问自己：傅沉刚才说那个女调香师叫林薇，而林薇调的香，和她几乎一模一样。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她丢失的那些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