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沉于那年盛夏的海》虎皮小皮

3、减肥

　　2021年的冬天特别冷。
　　二月底的海州已经冷得彻骨，白乐潼蜷缩在被子里。开学后她一直没去学校，她的妈妈给她请了长假，理由是“身体不适”。她听见班主任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让她好好休息”。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这几个月来，她的微信、QQ、甚至钉钉都被陌生人轰炸。有人半夜三点给她发语音，接通就是一阵刺耳的嘲笑声。有人把她的照片P成遗照发到班级群。有人用她妈妈的旧新闻截图做表情包，配文是“野种，长大后也是贱货”。
　　直到有一天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想面对流言蜚语以及恶意。
　　那天晚上她趁妈妈去公司处理最后一批货，偷偷溜出了门。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压得很低。街上没什么人，冷风刮得脸生疼。她走了四十分钟，从家走到运河边。
　　她站在桥中央，双手搭在栏杆上。
　　盯着河面看了许久。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学毕业那年，妈妈带她去海边。妈妈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像电影明星。妈妈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宝贝。
　　她想起二年级的时候，同学说她没爸爸。妈妈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有妈妈就够了。
　　她想起上个月，妈妈喝醉的时候掐着她的胳膊说，你就是我的报应。
　　那个妈妈是爱她的。这个妈妈也是爱她的。只是爱着爱着，就变成了恨。
　　她深吸一口气翻过栏杆，站在桥沿上准备跳下去时。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白乐潼！”
　　她没回头，但身体僵住了。
　　“你给我下来！白乐潼你听见没有！”
　　白晓惠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白乐潼慢慢转过身，看见妈妈站在桥头，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你……”白乐潼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跟在后面。”白晓惠的声音又哑又碎，“你走了四十分钟，我跟了四十分钟。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拦你。我该说什么。我是不是……是不是把你逼得太狠了。”
　　她说着说着，腿一软，跪在了桥面上。
　　“乐潼，妈妈错了。”
　　白乐潼站在桥沿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妈妈。心里是说不上来的难受。
　　“你别跳，”白晓惠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你跳了，我也不活了。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我早就活够了。我就是为了你才撑着，你要是没了，我明天就跟你一起跳。”
　　“妈……”
　　“你下来。”白晓惠焦急着往桥中间爬了一步，“你过来，妈妈抱你。你过来。”
　　白乐潼的眼泪涌了出来，视线模糊成一片。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趴在窗台上等妈妈下班，看见妈妈远远朝她挥手。那时候妈妈真的很爱她，为什么后面会变成这样呢？
　　她翻回栏杆内侧，脚一沾地，整个人就瘫了下去。
　　白晓惠爬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对不起，”白晓惠在她头顶哭得浑身抽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说那些话。你是妈妈的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妈，我好累。”
　　“我知道。妈妈知道。”
　　“我好累，我不想活了。”
　　“那妈妈陪你活。”白晓惠捧着她的脸，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泪和鼻涕，“妈妈陪你。咱们慢慢来。好不好？你给妈妈一个机会。”
　　白乐潼说不出话，只是哭。哭到后来嗓子哑了，眼睛肿了，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她只记得再次睁眼就看见妈妈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乐潼，咱们减肥好不好？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太胖了对身体不好，妈妈陪你一起。”
　　白乐潼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从那天起，妈妈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就会给她做减脂餐。还给她买了一个电子秤，每天记录她的体重。后来的妈妈不再喝酒了，也很少发脾气。妈妈还帮她办了休学手续，请了一个心理医生，每周三次上门辅导。
　　四月底，白乐潼的体重从一百三十二斤降到了一百二十四斤。
　　她开始慢慢出门了。先是在小区里走走，然后走到附近的公园，再然后走到超市。她戴着口罩，低着头，但至少愿意走出房门了。
　　有一天妈妈突然看着她的脸说：“潼潼啊你看，其实你五官底子很好。眼睛很漂亮，鼻子高高的很小巧。瘦下来一定好看。”
　　白乐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妈妈在说谎。但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白乐潼差点就信了。
　　后来白乐潼减到了一百一十八斤。痘痘消了不少，虽然还有痘印，但至少不再红肿发炎。她开始每天洗头，扎一个简单的马尾。她穿不了太小的衣服，但至少不再穿妈妈的大T恤了。
　　白晓惠又给女儿报了补习班，她发现女儿基础太差了，缺了半个学期的课，怎么补都跟不上。六月中考，女儿的分数离普高线差了三十多分。
　　成绩出来的那天，白乐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以为妈妈会骂她，会说“我就知道你是废物”。但妈妈只是敲了敲门，端进来一碗冰粉。
　　“吃吧，天热。”
　　白乐潼接过冰粉，低头吃了一口。红糖水很甜，冰粉滑溜溜的，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妈给你找了个学校。”白晓惠坐在床边，“国际高中，在城南。学费是贵了点，但教学质量好。你去那儿读高一。”
　　“国际高中……”白乐潼放下碗，“那不是要花很多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白晓惠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妈能赚。你只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英国、美国、澳洲，随便你去哪。妈妈供你。”
　　白乐潼看着妈妈，忽然发现妈妈瘦了好多。她想起这几个月里妈妈每天只吃一顿正餐，把好吃的都留给她。
　　“妈，你也吃一口。”她把冰粉推过去。
　　白晓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泛红：“好，妈妈吃一口。”
　　她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抿进嘴里。然后她把碗推回来，站起来，背对着女儿擦了擦眼角。
　　“九月一号开学。还有两个月，妈妈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咱们潼潼现在瘦了，穿什么都好看。”
　　白乐潼抱着那碗冰粉，看着妈妈走出房间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想起桥上的那天，妈妈跪在地上祈求她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