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堕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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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乐潼小学毕业那年夏天，妈妈带她去了一趟海边。
是海州附近的一个小渔村，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那天妈妈难得请了一天假，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海风吹过来的时候，白乐潼觉得妈妈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妈妈，你为什么不结婚？”她好奇着看着妈妈。
白晓惠正在剥橘子，听到女儿的问题后，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有你一个就够烦的了，再来一个，我不得累死。”
白乐潼咯咯笑起来，抢过橘子往嘴里塞。那年她十二岁，身高一米五五，体重七十八斤，身材偏瘦，皮肤白白嫩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海边的渔民看见她们，夸白晓惠好福气，女儿长得真漂亮。白晓惠搂着她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说：“是啊，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宝贝。”
那是白乐潼记忆里最后一次，妈妈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九月，她进了海州三中。
初一上半学期风平浪静，她成绩中上，性格不算开朗但也不孤僻，有几个能一起去小卖部的朋友。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表扬她“文静懂事”，妈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笑。
在回家路上妈妈还给她买了一杯奶茶。
她咬着吸管，冲着妈妈傻笑：“嘿嘿！妈妈怎么给我买奶茶喝啊。”
“因为我们家乐潼很厉害啊～”
“你是妈妈的骄傲。”
当时的她心想，她要一直争气，一直让妈妈高兴。
然后疫情来了。
2020年春天，所有的课都搬到了线上。白晓惠的外贸公司彻底停摆，订单全部取消，老板撑了两个月，宣布关门。白晓惠失业了。
那段时间她每天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各种招聘信息，给以前的客户打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卑微。白乐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网课，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见母亲在客厅里压低声音的抽泣。
五月，白晓惠开始做直播带货。她不知道从哪里进了一批化妆品，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开播，对着镜头涂口红、画眼影，声音又甜又亮，和白天判若两人。
“姐妹们看这个颜色，显白！真的显白！我自己用了三支了！”
白乐潼偶尔从门缝里偷看，觉得屏幕里的妈妈好陌生。妈妈的脸上堆着笑，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假。但每次直播结束妈妈就会瘫坐在椅子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喝水。”白乐潼端来温水。
白晓惠看了一眼一把接过，一口气喝完，揉了揉她的头发：“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妈，你别太累了。”
“不累，”白晓惠扯了扯嘴角，“妈妈得赚钱，你得上学，以后还要上大学，出国留学。妈妈没钱，谁给你。”
白乐潼想说我不出国留学，我就想你好好的。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妈妈很在乎学历，要不是因为她妈妈早就考上大学了。
白晓惠的直播越做越好，有了一批固定粉丝，每天能卖出几万单。后来的她注册了公司，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招了两个助理。她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但银行卡里的数字越来越多。
她给女儿换了新款苹果手机，买了名牌运动鞋，报了最好的补习班。
白乐潼看着手里的新款手机，忍不住心疼说：“妈，你不用给我买这些。”
“你只管好好学习，”白晓惠对着镜子涂口红，准备出门，“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白乐潼看着镜子里得妈妈，发现她瘦了很多，整个人很疲惫但依旧漂亮。
白晓惠对女儿突如其然的恶意。
爆发在一个夜晚。
当时的白乐潼正在写作业，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尖叫。
她冲出去，看见妈妈瘫坐在地上，手机掉在旁边，屏幕还亮着。她捡起来，看见满屏的评论——
“这不是那个被□□的女人吗？”
“未婚先孕，还杀了孩子爸！”
“天啊她还有脸直播？”
“她女儿就是那个□□犯的种吧？”
“恶心，举报了。”
白乐潼的手在发抖，她一条一条往下翻，评论区没有一句像样的话。她看见有人贴出妈妈年轻时的照片，还有浔城火车站的旧新闻截图，标题写着“女子被□□后产女，孩子生父死亡”。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
白晓惠猛地抬起头，一把抢过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别看！”她嘶吼着，“不许看！回你房间去！”
“妈，那些说的是真的吗？”
“我让你回房间！”
妈妈的眼睛红得吓人，那是白乐潼从未见过的样子。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跑回房间，关上门，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听见妈妈在客厅里一直在哭，哭到半夜，然后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声音一会儿哀求一会儿咒骂。凌晨三点，客厅安静了。白乐潼光着脚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瓶白酒，面前的茶几上全是烟头。
她不敢出去。
第二天早上，白晓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女儿煎了鸡蛋，热了牛奶。
“吃。”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乐潼低着头吃完了。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那个男人是谁，想问那个新闻是不是真的，想问妈妈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她不敢。
她怕一开口，这个家就碎了。
网暴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雨。
白晓惠的直播号被封了，账号注销了，公司合伙人跑了，助理辞职了。她把手机卡拔出来扔进垃圾桶，换了新号码，但没用——有人扒出了她的住址，开始往门口寄花圈、泼红漆。白乐潼的学校也传遍了，同学在群里转发截图，配着各种表情包。她不敢去上网课，请了一周病假，躲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白晓惠开始喝酒，白天也喝。她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边喝一边骂，骂那些网暴她的人，骂那个死掉的代祥宇，骂命运，骂自己。骂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白乐潼身上。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她说的咬牙切齿，“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白乐潼的心狠狠缩了一下。
“妈，你别喝了。”
“你知道我当年多想掐死你吗？”白晓惠笑起来，笑声像哭，“我看你太可怜了，我舍不得！我就是贱，明明你死了，我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后来我认命了，算了，我认了。我白晓惠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
“妈……”
“别叫我妈！”白晓惠突然把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开来，白乐潼的脚背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她不敢动。
“要不是你，我早就考上大学了！要不是你，我会被全网骂吗？你就是我的报应！□□犯的种！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白乐潼站在客厅中央，脚在流血，手在发抖。她想说对不起，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想说妈妈我不是故意的，但她知道，她生下来就是原罪。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
那双眼睛。
和代祥宇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从那天起，白乐潼开始暴饮暴食。
她半夜爬起来，翻冰箱里的剩菜，吃冷掉的米饭，吃白晓惠买回来做直播样品的零食。一包薯片接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接一盒巧克力。吃到胃撑得发疼，她还在往嘴里塞，因为只有胃里塞满东西的时候，心里的那个洞才不那么空。
她的体重开始疯长。九十二斤，九十八斤，一百三十二斤。脸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痘痘，红肿发炎，一碰就疼。她不敢照镜子，不敢出门，不想去上网课。
妈妈清醒的时候，会哭着跟她道歉。
“乐潼，对不起，妈妈昨天喝多了，妈妈不是故意的……”
白乐潼点点头，说没事。
她是真的觉得没事。因为她知道，妈妈说的是实话。她就是□□犯的女儿，就是妈妈的污点，就是不该被生下来的人。
如果她没有出生，妈妈还是那个年轻漂亮的白晓惠，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她才是那个错误。
网课结束，白乐潼回了学校。她胖了一圈，脸肿着，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被水泡发的馒头。走进初三一班教室的那一刻，她听见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犯的女儿来了。”
“天啊她怎么胖成这样？”
“你看她的脸，好恶心。”
她低着头走到自己座位上，发现课桌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贱种。
她拿袖子擦，擦不掉。
后面的男生拿书砸她后脑勺，她没回头。前面的女生故意把椅子往后靠，撞她的桌子，她没吭声。课间她去上厕所，隔间门被从外面堵住，她蹲在里面，听见外面几个女生的笑声，一直等到上课铃响，才有人把拖把拿开。
她推开隔间门，洗手，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又红又肿的脸，痘痘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眼睛浮肿，嘴唇干裂。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小鹿眼——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放学，她没有回家。她走到学校后面的河边，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水。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的妈妈。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接了。
“你在哪儿？”妈妈的声音很哑，但很急，“怎么还不回家？”
“妈。”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白乐潼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带她去海边的那天。那天妈妈穿着碎花裙子，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搂着她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宝贝。
“妈，”她哽咽着，“我这就回去。”
她挂了电话，从桥上退回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