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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余音(三)檐下无风自有人 出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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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客栈时,夜已深透。街面上一个人也无,只一轮残月挂在天边。
陆渊走在最前头。他披着一身月色,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叫人安心的稳当。一只黄狗趴在杂货铺的石阶上,听见脚步声,慢吞吞抬起头来,拿鼻子嗅了嗅,见是一群活人,便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懒洋洋地合了眼。
“狗都懒得理咱们。”陆时宁小声嘀咕。
“深更半夜的,它肯抬头看咱们一眼,已是给了面子了。”苏允昭道。
姜菱走在白月临身旁,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口,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陆渊给的那盏小灯笼。
“我袖子都要被你扯变形了。”白月临无奈道。
“我没有。”姜菱嘴上否认,手上却一点没松。
“那你松手。”
“不松。”姜菱仰起脸,一本正经道,“路上黑,万一你摔了,我好扶你。”
“我像是会摔的人?”
“天黑了,什么都说不好。”姜菱答得理直气壮。
白月临懒与她争,只由着她攥着,另一只手按在剑上,眼睛始终望着前头黑洞洞的路。
陆时宁压低嗓子,神秘兮兮道:“学堂里的东西嘛,我猜十有八九是个老先生。你们想想,一个人教了几十年的书,脑子里除了之乎者也,也没别的了。阎王爷叫他去投胎,他都不去。”
萧捷道:“你怎么知道是老先生?万一是个学生呢?有个师兄跟我说过,他们那儿有座废弃书院闹鬼,是个考试没考过的书生,把自己吊在房梁上了,每天晚上都在那儿哭,说对不起列祖列宗。”
陆时宁语气贱兮兮的,拿胳膊肘碰了碰萧捷:“考试没考过就上吊?那你也得小心点。你师尊让你背的那三本阵法图谱,回去是要考的吧?”
萧捷一听,脸瞬间又皱成了那副苦兮兮的样子:“我师尊虽然严厉,但总不至于比鬼还可怕。”
“你确定?”陆时宁拖长了尾音,斜着眼看他。
萧捷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好像……也说不定。”
苏允昭听不下去,在陆时宁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还没到地方呢,你让萧捷多活一会儿。”
“你怎么光打我?”陆时宁捂着后脑勺,一脸不服,扭头瞪他。
“因为打你比较顺手。”苏允昭面不改色。
“苏哥哥打得好。”姜菱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
陆渊听他们闹,也不回头,只微微笑着。
说话间已经踏上了土路。青石板到了头,路一下子窄了起来,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黑黢黢的一片,像是里头藏了什么活物,正窥着他们。
空气也变了。先是凉,顺着衣领、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再是一股子味,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味,旧书页发了霉的那股子味,老房子里积了几十年灰的土腥味,隐隐的,还有点像牛棚马棚里的骚臭味。
陆时宁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这什么味儿,跟进了牲口棚似的。”
萧捷凑过来,压低声音:“书上说,久无人气的阴地,才会有这种味。”
苏允昭拢了拢外袍,怀里的铜镜隔着衣料,传来一丝细微的震动。
他用手肘碰了碰陆时宁。
“嗯?”陆时宁偏过头,朝他胸口瞟了一眼。
苏允昭用眼神示意。陆时宁会意,低头伸手,在苏允昭胸口轻轻点了下,又抬头看他。苏允昭点头。陆时宁凑过来,用气声道:“它的作用,不会是预警有鬼吧?每次有鬼就提醒你,倒挺不错。”
陆渊走在最前面,这时回过头来,温和道:“快到了。前面拐个弯就是。”
拐过那棵老槐树,学堂就出现在眼前。
月光照下来,把学堂的轮廓从夜色里勾了出来。学堂不大,三间正屋连在一起,青砖的砖面上泛着一层黑乎乎的霉斑,一片一片,像泼上去的墨。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支棱在月光里。墙根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泛着暗绿,一直漫到门边。几株藤蔓从墙根爬上窗框,光秃秃的枝条,像枯瘦的手指,死死缠在窗框上。
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月光下依稀辨得出“明德学堂”四字。
院子里的荒草有膝盖那么高,密密匝匝的,也不知里头有没有蛇。院子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桌椅,横七竖八,东倒西歪。
陆时宁和苏允昭并肩站着。苏允昭感觉到陆时宁的手臂贴着自己,绷得有点紧,不像平时那样松松垮垮。
“你怕了?”苏允昭压低声音问。
陆时宁也压低声音回:“不怕。我在想,要是里头真是个教书先生,我小时候背不出书被师尊罚抄的仇,今晚就能报了。”
“搞错了吧,你不是该找你师尊报仇去?”
“我可不舍得。”陆时宁笑了。
苏允昭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陆渊转过身道:“走吧,走近些。不要散开。时宁,你跟允昭走前边;月临带姜菱走后边;萧捷走中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先不要动手。”他一面说,一面抬手,朝那黑洞洞的正堂虚虚一指,姿态从容。
几个少年应了一声,跟着他走进院子。那股若有若无的骚臭味,越靠近正堂,便越浓,到最后几乎糊在鼻尖上,挥之不去。
苏允昭走着,忽觉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脚踝,他还当是蛇,心头一跳,低头一看,却是一截枯藤。旁边还躺着一只小孩的布鞋,沾满了泥,鞋头豁了个口子,像被人一脚踹丢的。
他多看了那鞋两眼。陆时宁也瞧见了,低声道:“小孩的鞋。”
这话一出,几人都是一静。
陆渊在正堂门前停下来,侧身站在门边,抬手,在唇边轻轻一压,示意所有人噤声。
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夜风停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虫鸣草响,都跟着消失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这一整片天地都按住了。苏允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耳膜;旁边陆时宁粗重呼吸声,也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听见了,从正堂门板后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千字文》。那声音老成,带着老派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平上去入,抑扬顿挫,念完一个字,停半拍,像在给学生留跟读的空隙。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念完,那声音忽然停了。片刻,才道:“什么声音?”
姜菱哆嗦了一下,往白月临怀里缩了缩,无声地做口型:“他、听、到、我、们、了。”白月临把她按回去,另一手已按在素云剑上,剑尖微微抬起,对准了正堂的方向。
门板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东西,正从屋子深处,一点一点往门口移。
然后是第二片声音,细细碎碎的,窸窸窣窣,像有许多人在移动,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直往人耳朵里钻。
再然后,是第三片声音。
孩童的声音。
许多个孩童同时在窃窃私语,又尖又细,像许多张嘴贴着门板说悄悄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一片高高低低的嗡嗡声,就像几十个孩子同时压着嗓子,贴着你的耳朵说话。说什么,你一个字也听不清,可你好像能觉出,他们在说你。他们似乎聊得热火朝天,有的还发出小小的的笑声。
老先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好了,别说闲话了。跟着念。”
瞬间,所有的声音全停了,又是一片死寂。
陆时宁看向他爹,陆渊气定神闲,负手而立,他察觉到陆时宁的目光,会心一笑,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只这一句,陆时宁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便又落回了肚子里。自小如此,只要爹说没事,那便当真没事。
“天地玄黄~”
一个孩子的声音先响起来,念得很慢,拖着长音。随后,更多的声音跟了上来,人数不少。他们念得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念到一半就断了,然后又接在一个不该接的地方。
“天,天地,什么黄?”
“宇宙,洪荒,嘻嘻。”
众人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那笑不像正常孩子的笑,带着一股黏腻的意味。笑声混着念书声,念书声又混着笑声,搅成一团。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这次,苍老的声音里多了些严厉。
孩童的声音又跟着念起来。这次比刚才整齐了些,却仍有几个声音,慢了半拍缀在后头。
苍老的声音缓慢地说:“你们几个,又走神了。戒尺呢?把我的戒尺拿来。”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戒尺拍在桌面上。随后是几声尖细的惊叫,那些叫声从屋子这一头,窜到那一头,叫声里还夹着笑,仿佛挨了打,倒像得了什么乐子。
那声音语气严厉:“坐好,都坐好。今日的功课还差一段。背不下来,谁也别想走。”
苏允昭怀里的铜镜,又微微震了一下,比刚才那几次都更明显,直顶着他的心口。
陆时宁察觉了他的动作:“又动了?”
苏允昭点头。
陆时宁伸手笑道:“你那镜子,比萧捷那本书有用多了。快借我照照,看我脸上长没长痘。这几天吃我师尊的点心吃多了,总觉得下巴上要冒东西。”
“你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个?”苏允昭简直想敲他脑袋。
“分散一下注意力嘛。”陆时宁用气声道。
陆时宁扯了扯他爹的衣角。陆渊回过头,伸手在陆时宁头上揉了一下,随后他弯下腰,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时宁忍不住又去拽他,压低声音:“爹,你看见什么了?”
陆渊直起身来,表情有些微妙,似乎还有点想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东西。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旧儒衫的人,手里拿着戒尺。”陆渊低声道。
姜菱缩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把自己整个埋进白月临怀里。萧捷反倒没那么怕了,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这神情若是叫他爹看见,只怕又要说他“浮躁”。
“讲台下面,坐满了。”陆渊又道。
陆时宁问:“坐满了什么?人,还是鬼?”
陆渊只是笑,语气温和得很:“你们自己去看。别惊动他们。”
陆时宁和苏允昭对视一眼。陆时宁一挑眉,那意思是“去不去?”苏允昭一点头。陆时宁五指并拢,做了个“悄悄走”的手势。这套手势,是他们从小一起混出来的默契,不必言语,一个眼神便抵千言。
白月临在陆时宁背上戳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小心。”
窗台的石阶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苏允昭扶着墙,墙砖缝里渗出的黏液沾在指尖上,黏糊糊的,冰凉。他把手收回来,想往陆时宁身上蹭,却见陆时宁早已识破,正斜着眼防备地看他,只得作罢,把手在衣摆上胡乱擦了两下。
苏允昭用剑鞘拨开一小片蛛网,把眼睛凑到窗缝上,往里看。
陆时宁在他左边,也寻了个缝隙往里看。两人的肩膀挤在一起,苏允昭能感觉到陆时宁的呼吸,又热又急,一下一下,喷在他耳边,倒比那满屋子的鬼气更扰人。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讲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是幽幽的冷白色,那光极弱,只照亮了讲台周围一小圈地方,其余的地方,都笼在模糊的暗里。
他眯着眼,努力让眼睛适应屋里的光。十几张桌子,歪歪扭扭地排成两排,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人。
是孩童的身影。
多数身影又小又瘦,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里,一晃一晃。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圆圆的脑袋,瘦瘦的肩膀;有的披散着头发,有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像是从来没梳过。他们坐的姿势千奇百怪:有趴在桌上的,有仰着头望房梁的,有两条腿翘在桌面上的,有两个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的。还有一个跪在椅子上,探着身子往讲台上看,屁股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动一动,毛茸茸的。
离讲台很近的那个孩童,转向了讲台的方向。那一瞬间,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圆嘟嘟的,皮肤却是不太正常的灰白色。而真正让苏允昭瞳孔一缩的,是他头顶上那两只耳朵。
那不是人的耳朵。
那两只耳朵,从发髻两侧支棱出来,尖尖的,三角形的,在烛光下微微抖动,转来转去,其中一只耳朵上,还有一道小小的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继续扫过。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个,坐得最端正,腰板挺得笔直。烛光照在他搁在桌沿的那双手上,手指太细了,关节弯曲的方式,也不对。
后面的地方没光,实在看不清。但房梁上还有东西,似乎蹲着好几个小身影,有的,还倒挂着,长长的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陆时宁攥住了苏允昭的手腕,反过来,在他手心里用指尖划了两个字。苏允昭辨认了一下:第一个是“精”,第二个是“怪”。
他们听见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所有的小身影,同时安静下来,不动了。
他们看见了讲台上的那张脸。
那是个佝偻的身影,穿着一身旧儒衫,背驼得很厉害,脖子往前伸着,头垂得很低。一只手撑着讲台的边沿,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戒尺。看不清他的脸,脸上像是蒙着一层什么东西,灰蒙蒙的。
老先生抬起了头,就在那一瞬间,那张脸正正地,对着苏允昭的眼睛。
苏允昭心里一紧。那张脸上,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老先生抬起手里的戒尺,朝窗户的方向指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那些身影,全都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向窗户的方向。苏允昭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绿的、黄的、灰的、蓝的,有的圆,有的长,有的细成一条缝,全都对准了他和陆时宁。
他们开始用不同的语调和节奏,一遍一遍地重复:
“谁在外面?谁在外面?谁在外面?”
苏允昭和陆时宁不由得后退一步,看上去,像是被人从后面同时拽了一把。
陆渊没有拔剑。他偏过头,带着笑,对所有人道:“不用怕。”
门,从里面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