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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余音(四)老儒荒祠仍讲学,群妖月夜共听经 门缝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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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忽然探出一只手,扒住了门边。
那手小得很,白生生的,跟七八岁孩童的一般无二。随后,一张脸从门缝后头挤了出来。
是张孩子的脸,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腮帮子圆鼓鼓的,脑后的髻上缠着旧头绳。最扎眼的,是他头顶上那两只浅棕色的耳朵,又长又薄,一边的耳尖微微耷拉着,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像兔子。
那兔耳朵孩子把半个身子探出门缝,两只手紧紧扒着门板,一双圆溜溜的红眼睛,瞳孔是一道细细的竖线。他仰着脸,把门外的几个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忽地往后大大退了一步。
“修士!”他尖叫起来,声音都劈了叉,“有修士来了!快跑啊,有修士来抓我们了!”
这一嗓子下去,学堂里霎时炸了锅。
门被从里头猛地撞开,那兔耳朵孩子被推得往前一个踉跄,骨碌碌滚下石阶,一头栽进门前的荒草丛里。他扑腾了两下,又弹了起来,扭头冲着学堂里尖声喊:“跑啊!跑啊!快跑啊!”
学堂里登时乱作一锅粥。有不少东西从窗户里翻出来,有的是人形,有的是一团圆滚滚的灰影,落地时打了个滚,就变作一个小女孩的模样,身后拖着一条又大又蓬松的尾巴。她一面跑,一面回头打量这几个愣住的来人,忽地喊:“先生!先生!有修士来了!大家快保护先生!”
门里涌出来的更多了。七八个孩子挤在门槛边,你推我,我挤你,谁都想先出去,结果全卡在门框里。有个扎冲天辫的胖小子,被挤得脸都变了形,嘴里还在喊“别挤别挤,我耳朵卡住了”。他两只圆圆的毛耳朵,当真卡在了旁边一个孩子的胳膊底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伸了手去掰人家的胳膊,自己的尾巴又被后头的人踩了一脚,疼得差点蹦起来。
院子里登时全是尖细的童声,此起彼伏:
“有修士!快跑!”
“先生救命!”
“是我们应该救先生吧!”
“我的鞋!谁踩了我的鞋!”
“别推我!我要咬你了!”
一只背上有刺的小崽子吓昏了头,一个趔趄,缩成了一个球,骨碌碌地朝白月临脚边滚过去,滚到她面前,又慢慢舒展开来。一双小手从刺团里伸出来,然后是张皱巴巴的小脸。他仰头看见白月临和姜菱正居高临下地瞧着自己,“哇”的一声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一个小孩顺手把他薅了起来,两人一溜烟地钻到不知哪里去了。
陆时宁看着这乱糟糟的一片,嘴角抽了抽。他看向苏允昭,那脸上的表情,在“无奈”和“想笑”之间来回横跳,末了整个人扒在苏允昭肩上,道:“这就是来听课的一群小精怪?这帮小崽子跑得倒挺快。既会听课,若再练练剑法,怕还能修仙呢。”
苏允昭没动,只拿眼四下一扫。聪明的早翻墙跑了,笨的就东躲西藏。有个小崽子一头扎进破桌子底下,屁股撅在外头,尾巴还一甩一甩的,但他自己觉得已经藏得严严实实。
姜菱早不发抖了,脸上满是困惑和好奇。
“一群挺可爱的小精怪诶。”她小声对白月临说。萧捷凑过来跟她咬耳朵,两人嘀嘀咕咕的,萧捷大约又在背那些书上的东西,姜菱听得眉毛一皱一皱的不知是信了还是没心。
老先生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脸朝着门外这群不速之客的方向。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个眼窝深深陷着,黑洞洞的,周身透着一股子文气。一个黄鼠狼模样的胖小孩,同一个松鼠模样的小女孩,害怕地立在他身侧,偏还要强装出几分气势来。
最先尖叫的兔耳朵孩子,从树后头探出脑袋,急道:“先生,您快进去!他们是修士,他们会伤您的!”
那胖小子张开双臂挡在老先生面前,两条小短腿扎了个马步,架势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腿抖得太厉害。他仰起脸,冲门外的陆渊龇了龇牙:“你们不许过来!先生是好鬼,他没害过人!”
这话一落,那群小崽子便一个个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挡在那老先生面前,挤成一团,有的也跟着摆出个架势来。
陆时宁瞧着好笑,不由得看向他爹。
陆渊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姿端正,温润端方。
那群小精怪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陆渊撩起衣摆,缓缓蹲下身,视线与那群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平齐,温声道:“诸位莫怕,我们不伤你家先生,也不伤你们。我等是清风宗的修士,路过此地,只是来看看。老先生教你们念书,这是好事。”
那黄鼠狼胖小子还在发抖,回头望了眼老先生。
松鼠耳朵的女孩从胖小子背后伸出小脑袋,怯怯地打量着陆渊那张带笑的脸:“你,你们真的不是来抓我们的?”
“不是。”陆渊摇头,神色温和。
小女孩两只耳朵紧张地抖了抖:“那,那你们保证不抓我们。”
“我保证。”陆渊点头,郑重其事。
胖小子还扎着马步,硬撑道:“不够!你们发誓!”
陆渊笑了,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正正经经地做了个起誓的手势:“我陆渊在此起誓,绝不伤你们分毫。”
他这般郑重,倒叫一群小崽子愣住了。
胖小子犹不放心,又道:“那你们把剑收起来。君子动口,不动手。”
陆时宁先动了,把双手摊开,冲那胖小子扬了扬下巴。随后众人也都收了剑。
胖小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道:“先生,他们好像不是来打我们的。”
老先生扶着门框,让那些小东西散开,自己慢慢走了出来,在陆渊面前停下,微微欠身:
“老朽姓孟,生前在这里教书,死后也没走。惊扰诸位了,是老朽的不是。”
他的声音苍老,跟方才讲台上那股子腔调全然不同,就是寻常老人说话的调子。
陆渊还了礼,笑道:“孟老先生言重了。我们只是路过,听镇上的人说,夜里常听见读书声,便来看看,不想搅了你们的课。”
孟老先生黑黑的眼眶,对着还挤成一团的孩子们,微笑道:“这些孩子,都是附近山里的。起先是冬天山里冷,他们便跑来学堂里避风。我讲课,他们竟很有兴趣,喜欢听。我便教了他们些东西,认字,背书。”
“都是好孩子,就是不能去考试。”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陆渊闻言,眼中敬意又深了几分,叹道:“老先生在这荒废之处,将这些山中精怪都教得这般知礼,这份教化之功,便是金榜题名,也比不得的。”
老先生被夸的受用,行礼后继续道:“拿镇上那些书和笔,是他们调皮,却没有歹意。有几本旧书和秃笔,是他们在后门捡的,有些是偷偷拿的。这件事是老朽没教好,该去赔个不是的。只是我们这副样子,怕吓着人,就一直拖着。”
兔耳朵孩子急了,抢白道:“先生!那些书是他们不要了!扔在外头的!我们捡回来,您还一页一页补过,怎么就叫偷了!”
孟老先生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别说了。
“不告而取,谓之窃。这是做人的规矩。”
“我们又不是人。”兔耳朵孩子小声嘀咕。
几人没忍住,都笑了。陆时宁用手肘碰了碰苏允昭,笑道:“这小兔子,还挺有理。”
这句话,把院子里最后一点紧张的气氛也戳破了。一只狗獾精小声问旁边一个小女孩:“什么叫‘不是人’?我们是妖,那先生教的规矩,我们到底要不要守?”
那女孩大约是只山猫精,眼睛又圆又亮,瞳孔是竖的,认真道:“先生说了,不管是什么,学好总是没错的。”
陆渊看了孟老先生半晌,忽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双手递了过去:“孟老先生,这块玉牌上,有清风宗的印记。往后若有修士途经此地、为难于您,您亮出这玉牌便是。”
他递牌时,腰身微倾,双手捧得端端正正,是极郑重的礼数。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是,若有人命冤孽的小精怪,这牌子,也是保不住的。”
孟老先生伸出手,郑重地接过玉牌:“多谢。”
兔耳朵孩子踮起脚去看那玉牌,鼻子都快贴到玉牌上了,耳朵兴奋地弹了弹:“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那些修士,往后就不欺负我们了?”
松鼠耳朵的女孩把他推开,自己凑上去看,回头冲小妖怪们大声宣布她的理解:“意思就是,我们以后有人罩着了!”
这一句,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一群小崽子叽叽喳喳吵起来,前一句还没说完,后一句就接上了:
“清风宗是什么?”
“肯定是宗门啊,这都不懂。”
“宗门?什么是宗门?”
“就是有宗主罩着的地方!笨!”
“那先生是什么?宗主吗?”
“怎么可能是宗主,但我觉得先生比宗主还厉害!”
“可宗主要很厉害吧,先生又不会武功,怎么打得过别人?”
“先生会念文章啊,念文章多厉害,我每次听都能睡着。”
“别人冲先生挥剑,先生念文章有用吗?”
“那你可以冲上去咬他呀。”
小妖怪们吵成一团。兔耳朵孩子蹦到陆时宁面前,歪着头看他的剑,问他的剑重不重,要练多久才拿得动。胖小子凑到苏允昭跟前,好奇地仰头看他。
苏允昭蹲下身,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递了过去。
胖小子飞快地伸手,把糖拈走了。他把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的!”
只这一声,苏允昭登时被围住了。七八只小手同时伸过来,有扯他袖子的,有够他荷包的,有踮着脚在他面前蹦的。兔耳朵孩子挤在最前头,两只耳朵差点打到旁边松鼠耳朵女孩的脸;刺猬精仰着脸眼巴巴地看他,两只小手扒在他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盯着。陆时宁靠着枯树看热闹,幸灾乐祸地喊:“你看看你,要当好人,好人当不得了吧?”
苏允昭把荷包里的糖全倒出来,往空中一撒。几道身影在半空中就把糖截住了,兔耳朵孩子跳得最高,一连接了两颗,分了一颗给刺猬精。
苏允昭冲它们亮了亮空空的掌心,趁机挤出来,快步走到陆时宁旁边。
姜菱已经跟小妖怪们打成一片。她蹲在石阶上,面前围了一圈小崽子,有坐着的,有趴着的,有倒挂在樟树枝上的。姜菱讲得眉飞色舞,说自己师尊做的点心特别好吃,还有个长老罚抄书特别凶,抄不完不给吃晚饭。兔耳朵孩子忍不住问“那点心是什么馅的”,姜菱说“枣泥的”,他又问“枣泥是什么”,姜菱说“就是红枣做的馅”,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问“红枣是什么”。旁边另一个孩子忍不住骂他:“你敢发誓没吃过红枣?你上回还从我这儿抢了两颗呢!”兔耳朵孩子挠着头,嘿嘿地笑。
白月临立在姜菱身后。小刺猬精走过去,步子小小的,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仰着脸看她,两只小手绞来绞去。白月临的表情软了些,从袖子里摸出颗姜菱塞给她的糖,弯下腰递过去。小刺猬精接过去,笑得特别可爱。
萧捷蹲在地上,追着一个山猫精女孩问东问西。他问她变成人后,爪子还能不能自由伸缩。山猫精女孩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指甲在月光下慢慢变长变尖,又慢慢缩回去。萧捷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又问她的瞳孔,白天和晚上形状是不是不一样,冬天是不是要换毛。山猫精被他问得烦了,甩了甩尾巴,躲到孟老先生腿后头去了,从老先生腿侧探出半张脸,盯着萧捷看。萧捷还是不肯罢休,举着小本子追过去,嘴里直说“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
苏允昭忽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低头一看,是那兔耳朵孩子,不知何时悄悄蹭到了他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兔耳朵孩子小声问。
“苏寒,字允昭。”
孩子指指自己:“先生叫我菟菟。但我跑得快,所以大家都叫我跑跑。”
苏允昭想起他方才滚下石阶又弹起来的速度,笑着点头:“你刚才是跑得挺快。”
菟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生说了,遇事先跑总没错,但不要丢下同伴。我刚才跑出去,才想起来忘了叫先生,所以才折回来的。”
苏允昭笑道:“你做得对。能想起来折回来,就不算跑。”
菟菟又往前凑了凑,抱住苏允昭的腰:“苏哥哥,你们宗门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苏允昭正要答,陆时宁插嘴了,歪着头看菟菟:“你怎么逮谁都叫哥哥?方才叫我是哥哥,叫他也是哥哥,你们小妖怪都这般自来熟的?”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在菟菟头顶虚虚比了一下,没真碰上去,菟菟的耳朵却自动往下缩了半寸。
菟菟仰起脸,两只耳朵又弹了起来:“先生说了,叫人要嘴甜。你们本来就是哥哥嘛,我又没叫错。你比他看起来凶一点,可我还是叫你哥哥了呀。”
陆时宁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苏允昭,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比他凶?我哪里凶了?”
苏允昭靠着树干,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你自己心里没数么”。陆时宁被他气得翻了个白眼,转回去冲菟菟道:“我那不叫凶,叫有气势,懂不懂?”
菟菟还拉着苏允昭的胳膊,乖乖地点了点头。
镇子上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陆渊转过身,对着孟老先生说了几句告辞的话,又端端正正作了个揖,这才走到院门口:“走了。”
苏允昭正准备走,忽觉袖子又被拉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菟菟正仰脸看他,一只耳朵从中间折下来,看着有些委屈。
“苏哥哥,你们还会再来吗?”他问。
苏允昭低头看着他。这孩子大约是好不容易遇见几个不拔剑追他们的修士,还没玩够,就要散了。
苏允昭笑道:“会来的。下次来,给你带胡萝卜,好不好?”
菟菟欢喜地笑了:“好呀!但我比较喜欢吃生菜。”
苏允昭笑出声来,点点头:“那再给你们带点糖。”
菟菟高兴地点头,又跑到陆时宁面前:“这个哥哥,你也要来!你说要教我们剑法的!”
陆时宁抬手指着自己:“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菟菟学着陆时宁的语气,把声音压得粗粗的,学得还挺像:“你说‘这帮小崽子跑得还挺快,要是练练剑法估计还能修仙呢’。我耳朵很灵的,什么都听得见。”说着,把长耳朵往陆时宁面前凑。
陆时宁想解释,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要收徒,可看着菟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揉了揉后脖子,叹了口气:“行行行,下次来教你们两招。”
菟菟高兴得跑回孟老先生身边去了。
苏允昭笑着碰了下陆时宁的肩膀:“陆长老,恭喜收徒。”
陆时宁用膝盖顶了他一下:“闭嘴,走。”
姜菱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她先跟松鼠耳朵的女孩挥手,两个人对着挥了好几下;又冲着刺猬精喊“下次带点心给你吃”。刺猬精站在学堂门口,抱着孟老先生的腿,探出半张脸,冲她用力点了点头。
几个人走出院门,往回走。月亮照着来路,孟老先生站在学堂门口,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佝偻的轮廓,旁边挤着许多小小的影子,高低胖瘦,各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