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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余音(二)犹闻诵读声   腊月初 ...

  •   腊月初六这天,天还黑着,苏允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那节奏他再熟不过,陆时宁那小子,从来不知“轻”字怎么写,敲个门,恨不得把门框一并卸下来。
      陆时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苏允昭!起来了!你再不起来,可就赶不上了!”
      苏允昭闷在被子里,忽然后悔没挑在爹娘那边的院子里住。若是在那边住,借陆时宁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砸门。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陆时宁又在门上拍了两下:“你上回也说知道了,结果我在山门口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你再不开门,我可就翻窗进去了!”
      苏允昭掀开被子坐起来,趿拉着鞋过去,一把拉开门。
      陆时宁的拳头差半寸就要落在苏允昭鼻梁上,吓得他硬生生收住。
      苏允昭没理他,自顾自拍着弟子服上的褶皱。陆时宁又催:“你腰带系了没有?别走到半路,裤子掉了。”
      “你闭嘴。”苏允昭头也不回。
      他套上姜菱给的那副护腕,行囊是昨晚就收拾好的,姝然给的药早塞了进去。末了,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铜镜,揣进怀里。
      “你连那镜子都带?上回研究用法,也没见你研究出个所以然来。”陆时宁道。
      苏允昭顺手把陆时宁从门框上推了下去:“走了。”
      两人出了院子,宗门里已有了动静,三三两两的弟子,零星地走着。天光只亮了一层,山雾还没散尽,到处是潮乎乎的寒气。
      走到山门广场时,天色已亮了大半,广场上聚着几个人。白月临站在石台旁,见他们过来,微微点头。姜菱从石阶上小跑下来,腰间挂着个小小的荷包,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
      “苏哥哥!”她跑到苏允昭跟前,一眼瞧见他戴着自己做的护腕,欢喜藏都藏不住。随即又转到陆时宁那头,“师兄,你把师尊的点心拿了没有?”
      “拿了拿了,在我这儿呢。师尊包了两大包,够你吃到明年去。”
      姜菱瞪了他一眼:“那是给大家分的。我又不是你,能全吃了。”
      陆时宁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姜菱气得跳起来要弹回去,却追他不上,两人绕着白月临跑。白月临一把抓住姜菱的手,让她停下:“别闹了。”姜菱气哼哼地瞪了陆时宁一眼,陆时宁假装没瞧见,侧着身,往苏允昭身上一靠。
      苏允昭嫌他重,侧过头道:“你信不信我现下就躲开,保准你摔个四脚朝天。”
      陆时宁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来了来了来了!我没迟到吧!”
      萧捷飞奔过来,背着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行囊,跑起来那行囊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萧捷喘匀了气道:“我师尊昨晚终于放了我假,我收拾了大半夜。”
      陆时宁走过去,掂了掂他的行囊:“你背这么大个行囊,是打算搬家不成?里头装了什么?砖头?”
      萧捷苦着脸道:“书啊。我师尊给我布置了三本阵法图谱,要背完,回去要考;还有一本《九州异闻录》。”
      陆时宁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我们是去历练的,不是去考试的。”
      “你以为我想啊!”萧捷愁眉苦脸地皱着眉,对正瞅他行囊的苏允昭道,“我师尊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说能不能少带两本,她说,那你就别去了。我立马把书全塞进去,一个字都没敢多说。我现在看见书就想吐,真恨不得一把火烧个干净。”
      姜菱好奇地凑过来:“《九州异闻录》?上面有图吗?有没有狐狸精?有没有花妖?”
      萧捷连连点头:“有有有,什么都有。不过我师尊说了,书上画的,跟真实遇到的,不是一回事,让我别尽信书。”
      “那你师尊还让你背书?”姜菱眨了眨眼。
      “我师尊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可没书更不行。”萧捷学着黎萱的语气,一字一顿,连那平板的声调都学得惟妙惟肖,几人皆笑。
      正说着话,山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众人回头,是陆渊。
      陆渊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料子极好,却无半点儿花纹,极素,愈发衬得人清朗。腰间系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剑“元辞”悬在身侧。那剑鞘瞧着普普通通,苏允昭却知道,内里是柄极好的剑。他生得身形修长,肩背笔挺,走起路来衣袂不疾不徐,端的是行云流水。面容与陆季远有五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温和与从容。那双眼睛尤其好看,看人时总含着点笑意,温温的,像三月里的春水。与人说话,声气不紧不慢,字字都透着暖意,叫人如沐春风。他一路走来,偶有弟子远远问安,他都颔首微笑,一一回了。宗门上下,无人不夸他一句君子。
      他走到众人面前,与陆时宁相视一笑。
      “都到齐了?”陆渊的声音极温柔,与姝然的口吻有几分相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缓缓展开,指给众人看。
      “这镇子不大。那座学堂在镇子西边,依着一片小山坡,旁边也有人家。学堂已经荒了十多年了。入夜后,偶尔会有读书声传出来,不伤人。周围的居民偶尔丢些书啊笔之类的,都不值钱,就是怪。”
      “那咱们是去捉鬼吗?”姜菱仰着脸问。
      “先看看再说。”陆渊笑了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好了,走吧。”陆渊抬了抬手。众人便开始准备御剑。
      姜菱不会御剑,白月临拉了她的手,让她站在自己的剑前。
      苏允昭拔出凝霄剑,御剑而起,连人带剑稳稳地浮在半空。陆时宁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得歪歪扭扭的,跟没骨头似的。
      “你能不能站直了?”苏允昭瞥了他一眼。
      “这样舒服。你若愿意,我站你剑上去,就不用费这劲了。”
      苏允昭看着他:“那我怎么不站你剑上去?”
      陆时宁瞧见姜菱站在白月临剑前,整个人靠在白月临怀里,登时来了劲:“行啊,你站我剑前头来,我也这样环着你。”
      苏允昭懒得理他。
      萧捷是最后一个起剑的。他的剑是最寻常的款式,名唤“素安”。他姿态有些僵,紧张兮兮的,苏允昭听见他在小声念叨:“不能掉下去,不能掉下去,不能掉下去……”
      姜菱站在白月临身前,两只手攥着她环着自己的袖口,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苏哥哥!你瞧下面那条河!”
      “师兄,你看那片林子!全是红的!是不是枫树?都入冬了,怎的还红着?”
      “月临姐,你飞低一点嘛,我想看看那片林子里的鸟儿!”
      姜菱微微探出一步,伸着脖子往下看。白月临一把拽住她的后领,把她提了回来。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扔下去。”白月临无奈道。
      “月临姐才舍不得呢。”姜菱嘴上说着,到底还是站好了。
      陆时宁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姜菱那丫头,也就月临姐镇得住。横竖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苏允昭没接话,摸了摸领口里那枚平安扣。暖玉贴着胸口,早被体温焐热了。
      “你想什么呢?”陆时宁问。
      苏允昭把手从领口里抽出来:“在想那学堂里,到底有什么。”
      “管它有什么呢。”陆时宁伸了个懒腰,在飞剑上摇摇晃晃地站稳了,咧嘴一笑,“还有我爹在呢。”
      苏允昭看着他歪歪扭扭的站姿,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个多时辰后,一座小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镇上的房子多是白墙黑瓦,沿河而建,错落有致。
      陆渊先落了地,几个少年跟着一一落下。姜菱蹲下去揉了揉发麻的小腿,对白月临说了句“谢谢月临姐”。
      苏允昭刚刚站稳,陆时宁也下来了,落地时往前多迈了一步,正撞在苏允昭肩上。
      “你成心的吧?”苏允昭回头瞪他。
      “没有,惯性。”陆时宁面不改色,随即被苏允昭擂了一拳。
      进了镇子,街上的景象便热闹了几分。沿街的铺子大多开着门,有间杂货铺门口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干蘑菇,一个老板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对面是间面馆,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娘正掀蒸笼盖,白气“呼”地一下涌出来,把她整张脸都罩住了。她拿袖子扇了扇,冲街对面喊了句什么,大约是让隔壁铺子的伙计来帮忙搬东西。
      街上来往的行人不算多。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担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绢花和木梳,几个半大的孩子跟在他后头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伸手去够那些绢花,被货郎回头笑着骂了一句。镇子拐角处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旁边围了四五个孩子,仰着脸,直勾勾地盯着那糖葫芦看。
      “这地方瞧着挺太平的嘛。”陆时宁走在苏允昭旁边,左右张望着。
      陆渊走在最前头,笑道:“镇上的人,觉着那学堂里的东西不会出来害人,也就不当它是威胁了。”
      众人跟着陆渊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叫“白溪居”。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姓周,手指上戴着个铜顶针,正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
      陆渊上前说了两句。周掌柜忙放下算盘,连声说有房有房,又问他们来做什么。陆渊只说路过歇脚,顺便去西边那座老学堂看看。周掌柜听了,只是“哦”了一声,说那地方有点怪,你们别往里头走太深就行。
      “里头真有鬼吗?”姜菱从陆渊身后探出脑袋来问。
      周掌柜低头看她,被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逗笑了,摇着头道:“鬼不鬼的,我倒说不准。这镇上的人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样。”
      周掌柜领着他们上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被褥是新换的,窗户推开,能瞧见街景。
      苏允昭放好东西,正要转身下楼,陆时宁已经推门进来了,也不客气,往苏允昭床上一躺。
      “我爹说先吃晌午饭,下午咱们在镇上转转。你说,那里头能有啥呢?”
      苏允昭道:“不知道。不过应当不是什么凶物。”正说着,听见姜菱在楼下叫他们,便起身道,“走吧,下楼吃饭。你再躺下去,能把我这床躺出个坑来。”
      陆时宁“腾”地弹起来:“这床硬得要命,床板肯定没铺褥子,就一层布单子蒙在上头糊弄人。”
      “你怎么知道?你掀起来看了?”
      “没掀,可我一躺就知道。这是经验。”陆时宁道。
      “你在哪儿躺过没铺褥子的床板?咱们清风宗穷成这样了?”
      “我师尊那张矮榻。有时候下午困了,我就躺一会儿。那榻比这床还硬,真不知我师尊怎么睡得下去。”
      两人下了楼。客栈大堂里,白月临手里端着杯热茶,姜菱坐在她旁边,双手托着腮,正打量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陆渊和周掌柜站在柜台边说话。周掌柜一边擦茶杯一边讲:“那学堂,曾是镇上几户人家合伙办的,请的是个老秀才,姓孟,是隔壁县的人,在咱们这儿教了三十多年的书。后来年纪大了,镇上的人给他凑了些银两,让他回老家养老。可回去没几个月,病了一场,就去了。”
      陆渊问:“后来呢?那学堂就一直荒着?”
      “荒着呗,也没人管,因为镇中心有家新学堂。”周掌柜把擦好的茶杯摞起来,“差不多十年前罢,有人路过那儿,听见里头有念书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应答的声音,吓得连鞋子都跑掉了。打那以后就传开了。不过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事。”
      萧捷从楼上下来,怀里抱着那本《九州异闻录》,快步走到桌边坐下,压低声音对苏允昭说:“苏师兄,学堂这种事,书上是有记载的!有的叫‘书痴’,有的叫‘遗训’,都是生前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死后执念不散。”
      “你那书还挺全。”苏允昭笑道。
      陆时宁从萧捷手里把书抽走,随手翻了两页:“你不是看见书就想吐吗?”
      萧捷叹了口气:“翻开了要好些。平日里看见的,都是没翻开的。”
      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一碟青菜炒肉片,一碟红烧豆腐,一碗萝卜炖排骨。陆时宁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比冯掌柜那面强多了。”
      姜菱扒了两口饭,转头问陆渊:“陆宗主,咱们什么时候去学堂呀?”
      陆渊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入夜后。白天看不出什么名堂,那东西若真有,也是夜里才出来。”
      “那白天呢?咱们就一直在客栈里干等着?”姜菱眨了眨眼。
      陆渊嘴角含笑:“白天你们可以在镇上转转,去玩玩。”
      姜菱立刻来了精神,三两下把碗里的饭扒完,拉着白月临的袖子,催她快吃。
      午饭过后,几个人出了客栈,在镇子上闲逛起来。姜菱走在最前头,看见什么都新鲜,这儿摸摸,那儿瞧瞧。
      苏允昭和陆时宁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捷跟在后头,手里还抱着那本书,时不时停下来翻两页,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坐在原地,草靶子上的糖葫芦少了几串,大约是方才围着的那几个孩子买了。
      苏允昭走过去,指了指草靶子上最大最红的那几串。老头笑呵呵地收了钱。苏允昭捧着一把糖葫芦回来,一人分了一串。
      姜菱欢呼一声,道了谢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说了句“好甜”。白月临接过糖葫芦时,低低说了句“跟小时候一样”。陆时宁也不忘评价:“这糖衣熬得不错,不粘牙。”
      萧捷接过糖葫芦,笑道:“苏师兄,你对我真好。我师尊从不让我吃这些甜的。前不久我馋得没法,去找姝长老,她给我包了一包点心,我只吃了一半,没舍得吃完,还被发现了,给没收了。”
      “你师尊管得也太宽了。”陆时宁道。
      “她说甜食伤肾,肾主骨,齿为骨之余。”萧捷又背起书来。陆时宁不想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白月临吃了两颗不吃了,姜菱接过来吃完了。
      路上遇着一家首饰铺子,姜菱拿起一对银耳环看。走远了,她对白月临说:“方才那耳环没我师兄在你生辰那次送你的好看。”
      白月临笑了下,还没说话,陆时宁已笑道:“那可不是。师尊帮着选的,我俩逛了几家首饰铺呢。”
      姜菱听见了关键词,差点跳起来:“什么!你和师尊什么时候出去,竟没带我!我还当是你和苏哥哥去买的,没跟你计较呢!”
      陆时宁往苏允昭身后一躲,揽着苏允昭,装模作样地评价路边铺子里卖的文房四宝。姜菱被白月临拉了一下,只得作罢。
      几个人又问了问住在学堂附近的几户人家。老人们说的,和周掌柜讲的差不多。有个老爷爷说得最有意思,他说他有一回半夜起来上茅房,远远听见学堂那边传来“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的念书声。他听着听着,竟跟着背了起来,背到一半,才猛地想起那是座荒了十多年的空学堂,吓得赶紧提着裤子跑回了屋。
      姜菱听得咯咯直笑,说那老爷爷太有意思了,跑的时候还不忘提裤子。
      回到客栈,已是申时末了。周掌柜给他们热了壶茶,又端了盘花生。陆渊没吃,只偶尔看看窗外的天色。
      萧捷把书摊在桌上,给姜菱翻看那些妖怪精怪的图。姜菱趴在桌上,看见狐狸精那一页,说画得真好看,比话本子上的还好看;看见刺猬精那一页,又说这刺猬怎的长了张人脸。萧捷解释说,这是修行未成形的半妖,等修到一定境界,就会完全化成人形了。姜菱说,那它化成人形之后还扎手吗?萧捷想了想,觉得应该不扎了。姜菱说你怎么知道,万一它还扎呢。
      陆时宁把花生仁一小堆一小堆地码在手边,攒够了,再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苏允昭一直伸手去拿,陆时宁忍了好几次,直到苏允昭得寸进尺,直接拿完,下一回便被他“啪”地拍在手背上。
      “自己剥。”
      “你剥了这么多,又吃不完。”
      “谁说吃不完。”陆时宁嚼得咔嚓咔嚓。
      天色慢慢暗下来,掌柜开始点灯。陆渊站起身来,几个少年同时抬头看他。
      “差不多了。”陆渊笑道,“走吧。”
      姜菱第一个从凳子上跳起来。苏允昭和陆时宁一起往外走。萧捷把书收进行囊,又把行囊背上了。陆时宁看了他一眼:“你去探鬼屋,还背书?”
      “万一用得上呢?”萧捷拍了拍行囊。陆时宁摇摇头,也懒得再劝。
      六个人,踏着夜色出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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