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公寓及其无数的亡灵》博拉斯卡

9、尘封的过去

　　彭标狰给肖又一发了好几条信息都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复，他也不敢打电话，生怕让肖又一不舒服。可他有些话想要说，所以只能出门去肖又一住的酒店找他。
　　肖又一住的是镇上一家比较上档次的酒店，价格可不便宜。不过他说他可以用他爸爸肖晨翰的员工折扣，即使他爸爸已经死了。
　　这家酒店离彭标狰的家不远，他干脆选择走过去。在去之前他又给肖又一发了一条信息告诉对方自己要去见他。不过肖又一还是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现在是下午，好在现在阴云密布，遮住了毒辣的阳光。天气很闷热，快要下雨了，天气预报已经提前让民众出门带好雨具。只不过彭标狰出了门才想起来自己没带伞，但他懒得再回去拿，只能心里期盼着雨不要那么快下。
　　走到酒店门外，彭标狰通过旋转门进入酒店大堂，立马被空调带来的清凉抛去了炎热的空气在身上滞留的温度。两个笑容十分标准的工作人员站在前台后，她们看着彭标狰熟络地绕过她们，直接去电梯那边。她们没有过多提问，只是微笑着目送他走过去。
　　肖又一住酒店顶楼，所以等电梯到达指定楼层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彭标狰在心里演练着要跟肖又一说的话，不自觉地不断跺起脚来。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走廊。墙上贴着淡黄色的墙纸，上面是飞鸟衔花的灵动图案。地上铺着厚厚的棕红色格子地毯，脚踩在上面让人感觉软绵绵的。
　　彭标狰从走廊的一边，立马看到了肖又一的房间。而他同时也看到，肖又一正站在门边。
　　肖又一穿得很轻薄，他旁边还有一个人，似乎在和他攀谈。彭标狰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汪折帆。彭标狰只觉得心脏挨了一枪，停止了运转。

　　10分钟前：
　　肖又一将脑袋缩在被子里，沉沉地睡着。他处在一片混沌的梦境之中，什么内容都有，他认识的人轮番出场。只不过梦的情节太杂，过去之后他就忘了，什么记忆都没有。在梦中他听到沉重的敲门声，急切且持续不断。渐渐地他发现这是来自现实中的声音，所以他慢慢苏醒。
　　肖又一觉得头很痛，这一场漫长的睡眠不仅没有让他摆脱疲惫，反而更加没有精神。昨天从顺安大教堂回来之后，他就蒙头大睡。这是他逃避现实的唯一方式，这样子他就不用想那些困扰着自己的事情，不用回忆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只可惜梦里他见不到被杀害的徐美薇，即使自己很想念她。
　　敲门声还在持续，甚至越来越强烈。肖又一觉得敲门的人实在是有点没礼貌，估摸着是酒店的员工罢了。他忍着头痛，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吃惊地发现现在已经下午五点了。同时手机上还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十数条短信，他只能匆忙地看了来电记录，都是彭标狰和妈妈打来的。而敲门声催促着他，所以没时间去看短信是什么内容了。
　　肖又一下了床匆匆穿起了衣服，赤着脚就去开门。他还是比较谨慎，先将门闩插好，然后打开门的一条缝。从门缝间他发现敲门的人哪里是什么员工，竟然是汪折帆。
　　汪折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但是眼里全是欲望。他看到肖又一终于开门了，于是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又一，我来拜访一下，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
　　“稍等一下。”肖又一说，然后合上门，拨下门闩，再打开门，整个过程他都刻意放慢了动作，因为他需要思考：汪折帆来找他干什么？以及最重要的是汪折帆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家酒店甚至知道具体的房间号的？
　　门彻底被打开，肖又一则直接面对着汪折帆。很快他觉得汪折帆在玩味地上下打量自己，那眼神分明是猎人盯着猎物，同时还有几分轻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上身只穿着一件宽大的运动背心，下身则是只到大腿根的拳击短裤，脚上更是什么也没有。汪折帆的眼神让他有些不舒服，只能通过干咳制止对方的这种审视。
　　“看来，又一你是在休息啊？”汪折帆问。
　　肖又一估计自己现在眼部是两个深重的黑眼圈，头发也宛如一个鸟窝，显然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他勉强给出一个笑容，说：“睡了一会儿，汪记者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样叫我也太生疏了吧？你可以叫我折帆哥。”汪折帆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听起来让人有些恶心。
　　肖又一心里警铃大作，但还是保持着克制和礼貌：“那样才是不礼貌呢，我就叫你汪记者就好了。”
　　汪折帆有些失落：“好吧，我…”
　　肖又一先一步打断汪折帆要说的话：“汪记者，在你要说什么之前，能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的？”
　　汪折帆咧开嘴笑了起来，表情是很自豪的样子：“又一，我是一个专业的记者。只要我想，顺安没有我不能知道的事。我甚至知道你住这里是因为你爸爸曾是这里的总经理，我之所以说‘曾是’，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对吗？你爸爸是肖晨翰。”
　　肖又一觉得汪折帆这人不简单，只能冷笑道：“是的，这就是你来找我的事？”
　　“不不不，实际上我是做了很多调查然后才来这里的。比如，我已经知道你之前在鸿飞中学读书，你妈妈曾是顺安大学的教授。不仅如此，你有个很好的朋友，叫作徐美薇。”说到徐美薇的名字时，汪折帆放慢了速度，同时观察着肖又一的神态。
　　肖又一没有变得激动或是紧张，即使他心里已经感觉到不安。
　　“徐美薇死了是吗？被杀死的，头都砍下来了，真吓人。而且和她一起死的还有一个女大学生，也是被砍下了头。不过这个案子破得很快，只说是一个有精神疾病的流浪汉干的，甚至要求所有媒体都按照指定模板报道。你觉不觉得这很奇怪呢？”汪折帆继续说着自己掌握的信息，似乎想要试探肖又一。
　　肖又一抱起手当作一种防卫的姿势，他试图笑一下表现自己的镇定自若，结果只能给出一个极度僵硬的假笑：“汪记者你确实知道蛮多事的，只不过你不觉得这有点侵犯个人隐私了吗？”
　　汪折帆举起右手摇摆着食指，说：“又一，我懂法律，我只做合法的事，查到的也是公开的信息。”
　　“所以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知道我的过去？”
　　“我对你很好奇，又一。诚然，我承认我对你有意思，但是更多的是好奇。尤其是姚伟奇死的那天，我竟然在他的公寓里看到你。你站在一个事发现场，身边都是警察。这太奇怪了不是吗？你只是个大学生而已，为什么能进入封锁的现场如入无人之境。我一开始怀疑可能是因为你爸爸的案子，毕竟肖晨翰也是杜威公寓连环死亡事件中的一员，所以你被牵扯进来。但是这无法解释你为什么能插手这些案子，这让我太好奇了。”汪折帆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他嫉妒了，嫉妒肖又一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但是却能比他更了解杜威公寓的真相。
　　肖又一开始否认：“你想多了，汪记者。我只是因为我爸爸过世所以回来处理丧事罢了。至于那天在现场，也只是我和彭警官熟悉，所以去看了一眼而已。实际上我什么都不知道，更是没有想了解这些事的念头。”
　　汪折帆咯咯笑起来，说：“我看得出你在撒谎，又一，不过这让你更可爱了。你当然可以用你认识彭标狰作为借口，毕竟认识一个警察让他放放水进入一个案发现场也很合理。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查了很多事，你和彭标狰的事。两年前，达斯公寓的集体自杀案，你很熟悉吧？那个时候我就想好好查这些事的，只不过警局快速结案只说是意外。当时我在达斯公寓外面拍了很多照片，今早我回顾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是你和彭标狰在公寓附近游荡的照片！”
　　肖又一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汪折帆不说话，想看对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看到肖又一这样的反应，汪折帆更加兴奋起来：“我可以很笃定地说，当时你就和彭标狰在查这起集体自杀的事了。你们在查一个早就被结案的案子，只能代表这个案子另有隐情。所以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自杀事件发生的时间和你最好的朋友被杀害的时间间隔仅有一个月。而且，另外一个死者，王可晶，她的妈妈和彭标狰的妈妈是同事。真的只是巧合吗？两个死者都适合你们有关联的人，这说明了，你们查的事情，侵犯了一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出手了。这和现在你出现在杜威公寓的事情联系了起来，所以，杜威公寓的事和达斯公寓的事有关系是不是？是同一个人做的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我吧，又一，我知道你知道，你不是想当记者吗？这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肖又一叹了口气，继续强撑着笑着说：“汪记者，你太会联想了，你不该做一个记者，而该做一个小说家。我真的不清楚你说的这些话到底指向什么事情，听上去只像是一个毫无根据的阴谋论罢了。如果你是想教我一些当记者的诀窍，那我们有空再约怎么样？我现在有点累，想继续休息一会儿。”
　　肖又一准备关门送客，结果汪折帆挡住了门。
　　“又一，我真的没那么好骗。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好了，我保证会给你奖励怎么样？”汪折帆看肖又一不为所动，于是接着说，“你说你只是来处理你爸爸的后事，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已经捧着你爸爸的骨灰了，那么你应该早就处理完了才对。可你还在顺安，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肖又一大脑飞快运转，试图找一个更好的理由来掩盖事实：“我…”
　　“汪折帆！你想干嘛！”肖又一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到彭标狰愤怒的声音。
　　彭标狰怒气冲冲地走过来，直接猛地一推汪折帆。汪折帆向后趔趄了几步，但及时保持住了平衡，没有摔倒。
　　汪折帆显然没有料到彭标狰会在此刻出现，还没攻破肖又一的心理防线，又来了一个更棘手的家伙。他心里又气又急，但脸上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双手举到与肩膀平齐表示自己没有威胁，然后说：“哎哟，彭警官，你怎么也来了。我只是来找又一聊一聊职业规划罢了，他也想当记者不是吗？作为前辈，我也有教导后生的义务。”
　　“什么狗屁义务，你来这里纠缠不相干的人就能写出好报道了吗？赶紧滚！”彭标狰十分不耐烦，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一拳揍到汪折帆那张欠扁的脸上。
　　彭标狰在这里自己是无法取得进展的，汪折帆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选择见好就收：“好的，我这就离开。”
　　汪折帆说完就开始朝电梯那边走，彭标狰还在怒瞪着他。他看得出彭标狰对肖又一有着一种占有欲，他突发奇想，想到一个让这个警察膈应的方法。他转过身，含情脉脉地看着肖又一说：“又一，你刚才说之后让我给你一些职业建议，我们说好了，之后我会约你。”
　　说完这句话，汪折帆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想到彭标狰可能因为这句话恼羞成怒，心里就觉得很畅快。
　　确认汪折帆真的离开后，彭标狰看向了肖又一，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愠怒，尤其是想到肖又一如果真的和汪折帆有点什么，他就会更加抓狂。
　　肖又一显然想绕开汪折帆的到来，问彭标狰：“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信息也不回，担心你就来看看你。”彭标狰实际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他只想质疑，“你穿成这样见人是不是太随便了？”
　　肖又一耸耸肩说：“我刚睡醒，你总不能指望我穿一套正装睡觉吧？”
　　“他来找你干什么？”彭标狰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肖又一老实回答：“他一直觉得杜威公寓的事情不简单，甚至查了你和我的事，连当年达斯公寓的事还有美薇和可晶学姐的死都查出来。他把那些事和杜威公寓的死亡事件联系起来了，我只能说他在逐步靠近真相。不过我什么都没说，毕竟你我都知道涉足这些事只会加快送命的速度。”
　　“真的只是这些吗？那他之后约你是什么意思？”彭标狰醋意大发，已经不信任肖又一了，眼神中都是怀疑。
　　肖又一也有点被激怒了，他不喜欢彭标狰这样的神色，尤其是把他视作自己的附属物这种心态。他不耐烦地说：“他一直问杜威公寓的事，我只能岔开话题让他分心，不然还能怎样？倒是你，你疯了吗？上来就动手，好在他没什么事，要是真有个好歹你工作还要不要了？”
　　彭标狰想解释，自己只是因为在意肖又一才这么鲁莽冲动，可惜肖又一没给这个机会。
　　“好了，知道我没事就行了，我要睡觉，你走吧。”肖又一走回房间，不留情面地关上了门，完全不顾彭标狰受伤的眼神。

　　沈海阳还在自己的办公位上，他还在试图找出那个顾女士的更多信息，不过进展很缓慢。这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觉现在是晚上十点。就算再不想离开工位，也该到回家的时候了，他还有一只猫要喂。
　　不过沈海阳没有马上离开，他拿出自己抽屉里放着的一本笔记本。这个本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皮革的封面布满了划痕，本子也因为翻开了无数次所以纸张已经发皱。这是他的日记本，记录着十几年来他的心绪。他抚摸着坑坑洼洼的封面，心里思绪万千。

　　武落霞从尖叫中醒来，她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梦里一个彪形大汉，身高绝对超过两米，穿着一身黑斗篷，斗篷上用金色的线绣着一些不知名的符号。大汉追逐着她，而她只能茫然无措地四处奔逃直到被一双大手牢牢抓住。她只能绝望地看着大汉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尖刀，不由分说就朝她刺来。好在此刻她醒了过来，发现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武落霞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现在显示的时间是两点。直到密集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倾倒豆子般的声音，她才发觉外面下起了暴雨。她没拉窗帘，但是外面很黑，所以房间内也几乎没有光亮。
　　接着，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角那边传来。不可能是老鼠，也许是在爬动的蟑螂。但是她才找保洁打扫过家里，不能这么快就引来脏东西。随着声音逐渐清晰，她发觉那不是虫子的爬地声，而是喘息。沉重且虚弱的喘息，就像发出声音的人不太舒服，或者受了伤。
　　武落霞心脏紧绷，她不敢动，因为惊恐加上不知为何大脑已经无法控制肌肉。这是人的喘息声，她百分百可以确定。有人闯进来了，也许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明明害怕得要死，可是她还是盯着发出喘息声的那个角落。她觉得这样如果真的有人冲过来，她可以及时反应。同时她很好奇，是谁在那里。这致命的好奇心很可能将她引导至不可测的危险之中。
　　接着，一道闪电从天空劈下，瞬间照亮了房间，包括那个角落。武落霞倒吸一口冷气，那里确实有人。但她在短暂的光亮中看到，那是赵勋孟和张光赫。他们靠着墙壁瘫倒在地，张光赫靠着赵勋孟，他们都在昏迷。
　　武落霞搞不清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一阵雷声紧跟着闪电而来。很快第二道闪电劈来，房间再一次照亮了，而那个角落空无一人，喘息声也随之停止。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拿起手机给张光赫打电话。但是对方没接，可现在是半夜，不接电话合情合理。她依稀记得张光赫说今天要去探察蜡烛的送货地点，也许已经结束调查回家休息了。
　　武落霞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同时心中提醒自己早上给张光赫再打一个电话。她重新躺回床上，却失去了睡意。她看着天花板和吊灯，等待着下一道闪电不请自来，惴惴不安。